本页主题: 知青回忆:老知青聊斋 打印 | 加为IE收藏 | 复制链接 | 收藏主题 | 上一主题 | 下一主题

盗跖
级别: 精灵王


精华: 2
发帖: 1058
威望: 1072 点
红花: 10620 朵
贡献值: 0 点
在线时间:202(小时)
注册时间:2008-12-30
最后登录:2015-05-09

 知青回忆:老知青聊斋

《老知青聊斋》:柴米油盐茶
  
作者:邢奇

  
  “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此内地居家之谚也。牧区好商量,不必七件俱齐。酱乃盐之升级,游牧条件有限。岂可奢望,减去。牧民于醋无偏爱,非佐食之必备,亦减去。我甚疑此七事乃晋民所开列,带有地方色彩,若在湘蜀,谅必以辣子取代醋也。余下“柴米油盐茶”五事,期期不可再减,若一定要减,遵其字面顺序,也只能暂减后尾,无有油盐茶,尚可咬牙将就两三日,柴米一断,则一日也坚持不住也。柴米油盐 茶,勾出游牧家居生活之梗概,欲知当年知青如 何度日,宜先述此五事。即以拙笔,一件件写去。
  
  笔一落,当年情景,历历浮在眼前。
  
  柴
  
  北国寒疆,冬季漫长,柴之功用,不惟造饭,尤在供暖。风天雪地,向晚牧归,周身僵直,急急钻入毡包,陡见炉火烘烘,烟霭淡淡,心中满足,不由蓦地涌出。柴米油盐茶,柴字居首,浑无愧也。
  
  游牧以粪为柴,牲畜食草,粪乃草渣,干后可充燃料。内地牲畜食性甚杂,其粪燃之有恶臭,牧区牲畜纯食草,其烟无异味。因马牛羊肠胃构造有别,粪质遂各异。马胃甚小,牧草未经充分消化便穿肠而过,粪中草梗尚存,粪质过忪。燃时一烘而起,一霎而灭,添火手不暇给,遂被摈为等外,很少采用。牛羊皆反刍动物,牧草在口胃之间往复再三,化为细末,粪质紧凑,均过马粪,而羊粪较牛粪更紧。羊粪不可用于起火,几铲羊粪入炉,熊熊火焰顿息,冒烟许久,方砰地一声,火焰暴蹿,而其火颇能持久。故粪之火性,过松则易燃而不耐烧,过紧则耐烧而不易燃。较之马羊,惟牛粪既不过松,也不过紧,既较耐燃,又可起火,为牧人所偏爱。
  
  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草随季节变化,粪亦随之而变,草枯则粪干色黄,草荣则粪稀色绿。夏季草青多汁,牛粪为稀糊状,摊在地上,随意赋形,薄者如饼,粪质空疏,常粘沙带土,火力不强,羊粪则稀软不成形状,天热羊群趴得很散,雨淋羊践,羊粪成泥,收拾不起,故羊粪夏日无法利用。
  
  秋风起,牧草水份渐收。牧人早早即跨马轰起牲畜走向远方,每日放牧十几小时,为畜群抓膘,牲畜知冬季不远,各自努力进食,天晚牧归,牛羊吃得肚子圆同灯笼,夜里睡觉时,羊儿撑得发出哼哼声,牧人闻声而喜。羊粪颗粒胖大,粘连如撅状,粪软,羊一趴卧,粪仍成泥,故仍不可利用。牛粪则颜色转黄,开始作螺壳状,且带出油光,干后燃性极佳。惜抓膘需频繁搬家,以求吃到更多草籽草尖,不待粪干,牧人已拔营远去矣。
  
  冬季天寒,牛粪冻成铁砣,坚不可摧。牛群出牧时间缩短,在盘子上趴卧时间很长,所遗牛粪甚为可观,惜冬季温度太低,必待春风刮起方可变干,可谓熊掌难熟。知青初到草原时,正值冬季,见某处牛粪遍地皆是,兴冲冲拾起,驾起牛车,满载而归,一添火,但见炉中红焰尽敛,白烟弥生,怪哉!取新旧粪,对比琢磨,乃得恍然,原来所拣皆冻实之粪也。冻牛粪不可烧,而羊粪一上冻即保持球形,羊盘上每日积粪一层,用木锨撮起成堆,三两日便可用。漫漫寒冬,长达半年,牛粪不得其干,幸亏羊粪前来接济,并一转而成主力,此真大可喜也。千百年来,牧人能在寒冬草原中站住脚跟,赖有羊粪。惜冬深膘落,粪外油光渐消,冬至后,常多白毛风,羊盘上雪粪相杂,粪粒枯瘦,表面麻糙,易碎多末,极不好烧。此时正是草原最艰难之时,蒙古包外,白雪皑皑,雪上草稍稀疏,狂风咆哮,卷起雪末,一片迷茫,知青挥鞭牧羊,与风雪搏斗一天,回到包里,渴望得到温暖,开门所见,却常常是如此情景:满包寒烟弥漫,包顶穗穗霜悬,不见炉中火焰,惟见同包插友正翘腚跪于炉旁,鼓腮向炉脚吹气,逢此景象,晚饭之晚即可以预料矣。
  
  春风起矣,浩荡其来,冰雪为之解,牛粪为之干,未在草原生活过之人,绝难想像出知青初春拾到第一块干牛粪时之由衷兴奋。“视金钱为粪土”,真城中语言,若牧区则视粪为金钱矣。
  
  粪之新陈,亦影响燃烧。牛粪遗于野外,雨雪浸泡,日久发白变糟,以至化解。故牛粪之陈者甚差。羊粪经风吹日晒后颗粒干透,若小炭球,极轻,燃烧绝佳,决非羊粪盘上随铲随烧之粪所能比。羊群在一处趴卧日久,羊粪随积随踩,渐成厚层,干后甚硬,刨开撬起,所得如同页岩,此地汉语名称为羊粪砖,乃压缩之羊粪也,其密度较羊粪益甚,因而更不易点燃,燃时火焰炽烈持久,不亚于褐煤。
  
  米
  
  “柴米油盐茶”之“米”,乃是广意。统指果腹之物,并非仅指稻粟之实。内地进餐,有饭有菜,以饭为主,以菜为辅,牧民饮食习惯却不同,所食大致分为三类:肉类、奶食品、粮食,大约各占三分之一,孰主孰副很难说清。知青到牧区插队,饮食上既随俗,又保有原有习惯,遂成混合式。
  
  兹先按以上三类介绍牧民饮食习惯。
  
  肉类。靠山吃山,牧畜食畜,内蒙草原东部水草丰富,向西逐步沙漠化,畜种亦随之变化。
  
  东部马牛羊并盛,骆驼不多,羊以绵羊为主,杂以山羊。西部相反,只宜养骆驼山羊。我牧场位居内蒙中部偏东,地段甚好,牛马上万,羊群如云,近水楼台,吃肉甚方便。驼肉发柴,马肉发酸,牧民不食。老牛之肉费火,青壮之牛收购价可观,自食不如卖掉,小牛宰掉更不合算,故牧民于牛肉亦不常食,只在宰冬季肉食时宰一老牛,寒冬镇日离不得炉火,不愁肉不烂也。至于羊,则全无驼马牛以上之缺点,所以时时作刀下之鬼,乃成义不容辞。羊分本地绵羊、改良羊和山羊。
  
  本地绵羊即乌珠穆沁羊,肉味甲天下,而山羊肉硬,改良羊肉中含脂过高,偏腻,故牧民只偏爱本地绵羊。牧民食肉,不炒不涮,除宰羊时割下些许肉做包子煮面条外,余皆连肉带骨切成大块,入大铁锅,撒大把盐,煮作手扒肉,牧民不喜煮烂,只七八成便捞,割食时尚带血丝,食时必以米茶就之。
  
  奶食品。牛马羊皆产奶,然此地牧民只取牛奶,不利用马奶羊奶,所谓马奶酒,不在我牧场食俗之内。牧民之奶食品皆自制,所制有黄油、奶豆腐、奶皮子等等。黄油、奶豆腐泡茶,香气四溢,夏日以奶皮子拌炒米白糖,更是享受。牧民虽嗜奶制品,成人却从不喝奶,奶只小儿饮也。
  
  粮食类。牧场吃商品粮,牧民月定量为19斤,其中6斤炒米,其余可买小米和白面。炒米最具牧区特色,此物乃熟食,系糜子制成,要经水浸、气蒸、锅炒、去壳去糠数道工序,色黄味香,外坚里脆,不易霉变。惜其中混有砂粒,泡食时沉于碗底,干嚼则需留神。牧民不做干饭,小米之吃法,或用茶水煮成米茶,惑与碎肉煮成粥。牧民所做面食,皆仿内地,名称亦照搬,其发音为:
  
  包斯(包子)、馅了崩(馅饼)、扁西(扁食即饺子)、面条斯(面条)。牧民做面食只是偶一为之,且都安排于晚上,馅类面食尤不常吃。受知青影响,牧民后来也做些馒头花卷,且手艺不断提高。过春节时每家可买2斤大米,牧民结婚办事招待客人之上等饭是大米粥煮饺子,将两样好东西加在一起,此亦一大发明也。牧民做面食最拿手者为做炸果,容另文叙之。
  
  以上为牧民食谱之大略,总观之,牧民吃法较单一,常年一贯,与此相比,城中自显奢华。
  
  牧民放牧,时间难以固定,随归随吃,吃时总不离流食,炉上常稳铝壶,内即茶水煮成之小米粥。
  
  若来不及,则以炒米冲食。每喝茶,必加几块奶豆腐。冬日风雪连天,从外归来,包内炉火烘烘,炉盘上烤几块手扒肉,滋滋发响,满包香气弥漫。
  
  盘腿削食,配以热腾腾米茶,顿时周身血脉流通,寒气驱除。当此之时,可谓畅心快意,而危机恰亦伏焉。我牧场男性牧民鲜有活于60岁以上者,50岁后多死于胃癌与食道癌,究其原因,当为饮食所致。一、牧民做奶豆腐时,发酵时间较长,甚酸,报载乳酸与烤肉反应,可产生致癌物,信然;二、奶豆腐与炒米皆甚硬;三、牧民喜喝烫茶,冬日尤甚。此酸、硬、烫三者,皆给食道肠胃以强刺激,乃致癌之由也。知青结束插队,回城已十数年矣,闻当年相处之牧民纷纷谢世,无不伤感。
  
  说罢牧民,再说知青。
  
  知青粮食月定量37斤,其中3斤炒米,10斤白面,其余买小米莜面。牧民19斤定量有余,知青37斤尚不足,常向牧民借粮本购粮。当时白面每斤一角八,小米每斤一角四,每名知青一月粮款约6元钱。知青吃肉每天约1斤,每只大羊约出肉30斤,队里看价,斤数总要低些,骨头不算钱,手扒肉等于白吃。当时每斤羊肉3角钱,算来每月每名知青吃肉要花9元,加上粮款6元,每月一人伙食费约15元。每名知青每月约挣四、五十元,除吃以外,还有穿、用,再剩余便是探家之用了。
  
  在吃饭上,手扒肉乃知青入境随俗之最大体现,身在牧业队,吃肉总是方便,而场部及基建队职工,虽同在牧场,吃肉却要大费周折。我队知青不挤奶,一嫌看牛犊麻烦,二队里牛有限,如知青也挤奶,牧民所挤会相应减少。牧民常常给知青一些奶豆腐,知青吃奶豆腐,所需不多,远逊于牧民。
  
  知青自己立包做饭,北京食俗便保持了很多。
  
  平时吃小米饭、馒头、烙饼、莜面卷之类,改善时则做饺子、包子、馅饼,炒米只是应急冲食,并不占多少地位。做菜做馅,一开始皆是纯肉,后来抽出几名知青种蔬菜,秋冬也能吃上些白菜萝卜。我队有8个知青包,各包知青做饭时,或精益求精,或缺乏匠心,逢其后者,做馒头时,揉面只是象征性,出锅后,白一块,黄一块,黄者乃苏打也,掰开看,里面尚有面粉疙瘩,缘其揉面不匀,疙瘩内尚未进水也。
  
  由于放牧特点,中午不能回家,知青每日只能吃两餐,出牧前与归牧后各一次,早晨要尽量多吃,以求能挨到晚上。夏秋天长,放牧时常揣些干粮,带一壶水。牧民出牧,每日下午总有家人接班,替换下来即能就餐,而知青则一插到底,要放一整天。日久天长,一些知青遂患胃病。
  
  常年搬家,每次粮食不能买得过多,以求搬家时能减轻些负荷,于是搬得远时,往往断粮告危。冬日远离场部,买粮需百里以上,中途无有人家,往返需两天,天寒雪深,孤零零一架牛车缓缓行于雪原,两脚冻麻,一身僵冷,知青无不为之浩叹。
  
  知青每顿要比牧民吃得多,而牧民则是少吃多餐,每日进食数次。场部及外间人来此,总住在牧民家,如住在知青包,会显得不尊重牧民,牧民对此亦颇计较。牧民从来好客,来人一律白吃,不用付钱。惜来人总不习惯牧民吃法,永远饥肠碌碌,常常要来知青包找补一顿。知青也继承了牧民传统,从来免费。不过,到了后来,好客传统受到大量外来人流冲击,牧民也渐渐难于坚持。生产建设兵团成立后,为领略牧区风味,有些兵团战士往往到附近牧民家要奶豆腐,再三再四之后,牧民感到招架不住,远远一见他们走来(牧业队人一律骑马,故徒步乃成兵团战士特征),忙采取措施,连忙将棚车上所晾奶豆腐收起,待来者到,便以蒙语告之:“白怪(没有)”。
  
  油
  
  未去草原插队时,有人向我描述内蒙牧民,介绍道:袍襟最油者家境最富。及到草原,方知此言全凭想象。事实上,牧民常年吃肉,袍襟沾油,无论贫富,概不能免,而牧民所着之袍,有夹、棉、皮三种,除夹袍尚可洗涤外,棉皮者皆不可洗,日久自成油襟。当时,内地普遍缺油水,以有油为富,自然也可理解。
  
  牧区吃油,大可骄于内地。可食之油,有羊油、牛油及黄油。羊油、牛油取自宰牲,而黄油来自牛奶。知青不常宰牛,也很少有人挤奶,日常所食者,乃是羊油。我牧场之羊以乌珠穆沁羊为主,此羊乃天下有名之肥尾羊,其尾之大,可以如盆,重可达二三十斤,内皆脂肪。一知青之弟在山西,肠中甚素,来信对牧区多油颇感羡慕。此知青探家时将一肥羊尾带回北京,炼成一大罐油,交其弟带回山西。其弟回村造炊,风送油香,半村人抽动鼻子,引起轰动。
  
  我牧场放牧方式,尚属粗放,随草之荣枯,羊膘长而又落,夏秋营养尽化为脂油,以供寒冬耗用。羊油不仅贮存于尾部,也存于皮下,裹于肠外。秋末宰羊剥皮,一拳下去,手感颇滑,羊胴体外一层油,皮板上亦一层油。打开腹腔,脂油盘肠裹肾,满满当当。冬去春来,羊膘落尽,常有弱畜倒毙,剥皮时,皮肉紧连,分开甚难,以其间无有油层相隔也。至于腹内,更是油空肠细。知青用油,随宰随用,羊肥时,油源旺盛,炸油饼,做红烧,好不快活。做烙饼时,先擀开洒油,再卷起切按,羊油易凝,油颇能铺,烙时油自饼中返出,喷香。春日存油见底,活羊亦耗瘦,用油立现窘态,烙饼不再浇油分层,甚至锅中也无油可放,只是干贴。知青倒是能伸能屈,无油便无油,且把此饼吃下,先图不饿再说。
  
  知青吃手扒肉乃家常便饭。冬日煮罢手扒肉,捞出肉骨,汤冷却后,表面浮出厚厚一层白油,凝成板盖。用勺子敲开一洞,倒出肉汤喂狗。浮油略带咸味,用来烙饼最佳。吃罢手扒肉,两手油乎乎,用破布先擦擦,然后在毡靴帮上一蹭,手便干干净净,而毡靴则百蹭不脏,近年来市场上出现尼龙百洁布,或许受此启发,亦未可知。一冬知青很少洗脸,面上油层甚厚,此油系知青皮内析出还是进餐所致,无人能搞清楚,此油层有防皴护肤之功却是人人都能体会。
  
  羊油除食用外,还可照明。牧民习用羊油点灯,以其食俗省油:不炒菜,不烙饼,连羊油尾巴也不耗油,只用来煮食,故能移此及彼。其传统灯具,乃一红铜小碗,下有铁杆插地。百姓向以吃穿用排序,北京人讲究羊油炒麻豆腐,当时欲吃羊油而不可得,闻牧民用来点灯,料应瞠目。知青延内地食俗,做饭颇费油,舍不得以羊油点灯,每日照明以煤油为主,间用蜡烛,所以主用煤油者,以其较蜡烛经济也。上场部买粮兼买煤油,油瓶吊于车后,常怕被高草芦苇扫掉,若放于车上,则一路牛车颠簸,往往造成污染,知青中未吃过煤油味粮食者亦鲜矣。有时搬家离场部甚远,煤油用完,知青也不得不用羊油点灯。取一小碗盛油,搓棉捻作芯,羊油为固体,灯苗之热量,能将近旁羊油烧融。冬日天寒,油融困难,灯光惨淡,火苗如豆,而知青之嗜读者,捧书凑亮,犹自孜孜。灯暗忙移盏放于炉盖之上,烤热羊油,使灯苗复起。牧民视力甚佳,见知青如此毁目,常摇首,口发啧啧之声。
  
  牧民与知青比较,惟一费油处是做炸果,其炸果颇精采。和面时加黄油、白糖、羊油,擀开切成小块入羊油锅炸之,油锅中也放些黄油。当下满包香气飘飘,小孩围锅急不可耐,主妇有时也做些花样犒赏儿童,其花样类似内地馓子麻花之类。此时包中空气格外愉快____游牧远离商店,平时儿童无零食,有炸果自锅中出,不亦乐乎。
  
  记得刚插队时,与二知青同住一牧民家,才住几日,便逢搬家。黎明喝罢米茶,牛车吱吱呀呀,上了征途,行近中午,牧民老太太牵车在前,犹自摇摇晃晃,走个不停,佩服!我等却早已饿得四肢乏力。一知青钻进棚车,偷出一把炸果,分我两块,我的天,真真救命也!
  
  盐
  
  内蒙盐湖盐池甚多,皆远古湖泊萎缩蒸发而成,面积或大或小,盐层有薄有厚。盐池乃干涸之盐湖,其平如砥,其色如雪。初到场时,蒙古包搭在一盐池旁,几名知青前去踏察,挖出些许,送母校化验后,弄清其成份为碳酸硫酸诸盐之混合物,于是始知盐湖盐池之盐,未必皆可食。我牧场商店所售之盐,悉来自几百里外之额吉淖尔盐池,此盐池甚有名,一般地图上即可找到。插队时,此盐池之盐产地价为每斤2分钱,运至我牧场商店,售价为每斤5分,若运至更远,则盐价更增。内地方向常有大车扬鞭结队远途来此运盐,以期赚取差价。知青探家路上,常可见运盐之车,大车老板多围着妇女头巾,用以遮尘,反正旷野之中也无人笑话。距锡林浩特不远有一大梁坡,草原之路,乃车辙相因而成,年久辙深,已如长沟。一大车载盐下坡,错辙翻倾,赶车人当即压死。可怜千里迢迢,为几个脚钱殒命异乡。
  
  时值盛夏,其身难以还家,乃置于盐车之内,盐腌以归。
  
  盐池之盐,运至我牧场供销社,置于一小屋中,盐粒成团,结成大块,售时以锤敲碎。知青每去场部购粮,即顺便买些盐,放在白铁桶中。牧民盛盐,则用黄羊皮口袋。知青初到牧场时,供销社供应甚简,各种佐料如花椒大料酱油醋之类,在内地乃常备商品,在牧民则并非必需。牧民所必需者,惟盐而已。供销社也只能以牧民所需定其经营范围。知青来自大城市,口味上懂得高低,然天天大块吃肉,口福已甲冠全国插青,以当时之再教育身分,尚不至于得陇望蜀,在佐料上不安于盐也。偶有知青回京探家,带回酱油膏之类,必先存之,待知青聚餐时再启用。后牧场改为生产建设兵团,大量外来人流涌入,顾客成份大改,供销社亦随之而变,一些原需从北京捎来之物,亦可见之于牧场供销社矣。然牧民煮手扒肉,仍旧是只放盐而已。
  
  谚曰:百里不同俗,牧区亦然。邻近公社喝茶放盐,而我牧场则非也。曾去邻公社作客,端茶深讶其咸。北京人所谓越渴越吃盐,不想竟见于蒙古包内,亦一奇也。
  
  茶
  
  茶在牧区,不可一日缺也。牧民到外间看病购物,几日不饮茶,便呼头痛。酒精上瘾,人尽知之,此非茶精上瘾欤?知青到牧区插队,亦染此瘾,然大都未臻境,沉溺成癖者,仅二三子耳。一知青回京探家,晚间无事,延牧区习惯,照例于案头置一大壶茶水独斟,一碗,一碗,又一碗,知青之母看得呆了,连忙阻之:别喝啦,我都眼晕了。
  
  牧区不饮红绿花茶,所饮者惟砖茶。我牧场供销社所售之砖茶,先后有过两种,一种为四川所产,长方形,一种为湖北所产,近似正方。茶砖乃糙梗大叶压成,甚结实。牧民购后,以一厚布垫于其下,用斧捶碎,放于黄羊皮口袋内,随用随取。知青度日则欠条理,临到要用,方才操刀,刀口往往因之告崩。红绿花茶皆用开水沏之,砖茶则必须放于锅中去熬。我牧场牧民有一习惯:以一木桶存陈茶,新茶煮开,即舀陈茶两勺兑入再煮,饮时透有醇香,带出一股木头味。知青则未效法于此,不兑陈茶。茶熬好,将牛奶加入搅和,再开之后,即为奶茶,呈粉褐色。如需用茶水熬小米,则在未加奶之前,篦去茶叶,将茶水注入铝壶,下米于壶,熬好米茶之后再加奶。
  
  牧区以砖茶煮茶,茶色颇酽,其作用至少有二:一、去油腻,二、遮掩水之色味。放牧四处游荡,饮水就地解决,春草场一般设有石块砌成之井,夏秋草场或自挖土井,或汲于河湖,冬日则铲雪化水。土井多泥砂,河湖有水虫畜粪,化雪时,草根羊粪浮于水面,水色发混,带有异味,如此等等,以浓茶一遮,色味俱改,不亦宜乎。
  
  内地待客,无不先在心中掂量来人份量,然后看人下菜碟。牧民不炒菜,无菜碟可下,其待客之等级,悉表现于茶碗之中。贵客来到,茶道颇隆,炒米、黄油、奶豆腐、炸果,以至冰糖,满满溜尖,所注茶水,啜一两口即干,干则再续茶水。一般客人,碗中之物量质酌减。不受欢迎者,只是一杯空茶,等同一道逐客令,蒙语称之为“哈勒茶”,不过,一般人决不至于混到如此地步。知青一跨进牧民包,牧民主妇迎头一句便是“茶乌(喝茶)”,茶乌也者,乃知青与牧民相结合之开篇第一章也。一声茶乌,透着实在,与北京客套话“您走啦,您不喝点茶啦”相较,自是另一种文化。一别草原十余载,身归都市,茶乌之音犹存耳畔,以牧乡之待人,迥异都市之虚文,故印象永能保鲜也。
  
  摘自书作《老知青聊斋》1994年工人出版社出版
  
  华夏知青网:http://www.hxzq.net/
  
  
  
  
  

 
 
搜索更多相关文章:知识青年
顶端 Posted: 2009-12-23 19:25 | [楼 主]
盗跖
级别: 精灵王


精华: 2
发帖: 1058
威望: 1072 点
红花: 10620 朵
贡献值: 0 点
在线时间:202(小时)
注册时间:2008-12-30
最后登录:2015-05-09

 

《老知青聊斋》:初冬·冬日·严冬
  
作者:邢奇

  
  初冬
  
  初冬未雪,天气已寒,冻彻小河浅洼,牲畜焦渴难耐。全牧场惟北隅有一巨淖,湖水深深,敲冰尚可饮畜。各牧业队不辞遥远,浩浩荡荡,迁徙而来。马群先至,万千之蹄,将湖畔践为不毛之地,沿湖数里无草可食。牧羊之家后至,可供扎营之处距湖已十数里。饮羊疲于往返,羊不能正常食草。每隔五六日方能一饮,将饮时,羊已躁动不安,遇草间冰洼,必咩叫麇集,惜冰洼如镜,羊不能啃食,等同画饼充饥。及至饮羊之日,距湖尚三四里,羊已知之,咩咩加快四蹄,是因嗅到水气还是另有特殊感应,人无从揣得。又行一二里,羊便化走为奔,继而又作冲刺之势,如狂径去,叫声蹄声震耳。一群羊有千余只,自湖畔高坡一泻而下,形如瀑流,区区一杆羊鞭焉能制之,羊倌飞马直追队首,而羊群前锋已捷足先登。湖畔之冰已凿开一溜,乃牧业队初至时遣人所为,此刻群羊掩来,挤踏跌滑,前扑后继,将先头之羊拥过湖边凿开之线,推向湖中。冰上之羊达数百只,其重可观,幸天寒冰层坚厚,不至破裂,只发出咔咔声响。冰面下压,将水自冰下挤出,冰上之羊皆站卧于水中,卧者不待爬起,即引颈作饮。而湖边之羊,正叠相踩踏,以求接近于水。待羊群饮毕离去,往往遗下几只倒霉蛋,轻则踩昏,重则毙命。生存之争,一何惨烈。冰上之羊,归路被湖边之羊所阻,待湖边撤围,始得脱离冰水之浸,上岸后,大都胸腹沥沥滴水,寒风一吹,旋作冰凌,羊儿个个瑟瑟发抖,一些羊因溜滑过远,难以返还,蹄滑腿叉,跌跌爬爬,作尽挣扎状。羊倌忙伸出套马竿,套其脖颈,予以援手,个别甚远者,竿不能及,乃取马绊绊马,解笼头嚼子,加上腰带,接在一起,掷而套之。
  
  某次,一知青饮羊,饮毕一羊滞于冰上,掷套时系扣未牢,笼头嚼子脱落于湖冰之上,水浸于冰,人不能步取。此刻羊群已走远,人须即随,而马失其辔,难以为乘。一时无策,逡巡良久,最后摘下马镫,系于腰带之上,几番小心,侥幸掷于笼套之内,得以将其拽回,惊后之心,不胜愉快。
  
  天悭其雪。饮羊维艰,对付坚持,又将就多日。一夕中夜,忽然降雪,风亦随起。雪花甚密,幸风力尚不太猛。羊群甚渴,见雪立刻散出就食。
  
  某包知青,初不知雪至,及披衣出观,羊已荡然无存。急忙备马,四处乱寻,终无迹象。此时其羊已顺风走至前面知青包,而该包之羊恰才出走,来羊正好代位,该包知青出包,误以为此羊即原本之羊,好生看顾一夜。该包之羊却走至前方,与另一知青包之羊混在一起,雪茫茫目视难远,那下夜知青惊讶羊群忽然膨胀,猜想是羊散开吃草所致,由是直至天明。真相一白,上家算是虚惊一场,半毫也无损失,中家下家却大倒其霉。
  
  当日,队长挨家搜集劳力,将混群之羊轰入圈中,各群羊以剪耳为记,遂按记号一一分辨,拽出圈外分开,忙乎竟日,方才两断,与力者无不揉腰。
  
  这场初雪,好不累煞人也。
  
  冬日
  
  一
  
  初冬已寒未雪,水泡子一冻到底,幸有一井可饮马,水斗淋漓滴洒,井台皆冰,井口越缩越小,井筒遂成坛子形。一知青滋溜一滑,失足而坠,两腿已入井中,幸皮袍下摆肥厚,倒翻上来,卡在井口。两脚空悬,不着井壁,井口溜滑,以手难撑,皮袍臃肿,甚不得劲。正挣扎间,又有饮马者来,方才救驾。
  
  二
  
  草原冬日,积雪皑皑,骑马如携物件,可在马后拖一爬犁,来去迅速。牧场吃商品粮,粮店设于场部,冬营地距场部甚远,牛车往返需两三日,骑马却当日可回。各知青包粮食将尽,遂遣二知青前去购粮。二人骑马,各牵一爬犁,值其半途,一马闪跳,鞍子翻转,骑者侧堕。雪与皮袍俱厚,幸得无伤。马几脚将鞍子踢下,玩命而逃,未带套马竿,此马非徒手所能擒。只好折转回营,粮食明日再买,马待回去再寻,能把鞍子留下,已应感谢。亏得二人同途,若一人独行,今日更惨。遂一人骑马在前,一人抱鞍缩于爬犁中,爬犁之后,再拴爬犁。爬犁虽局促,聊胜步行。苦却苦了前面老兄,归途迢迢,其身弯弯:何能不弯,连人带鞍,直逼二百斤。
  
  三
  
  羊肉饺子好吃,羊肉包子也佳,惜冬日肉冻如石,做馅麻烦,先需在炉边煨化,再行切剁。
  
  包中事繁,难得有暇,一知青聪明,发明一法:
  
  以木工刨子刨肉,刨出薄薄肉片,一化即成细细肉馅,此法极快,举包皆乐,自此包子饺子乃成家常。然冬季肉食乃每年十一月按一冬之数备出,春季之前不再宰羊,此知青包如此频繁吃馅,不到半冬,肉即告危,众知青一齐喊亏,发明反成肇事。
  
  四
  
  包中五知青,一位主炊,四位待饭,时值岁寒,羊盘上皆是雪渣,羊粪极不好烧,牛粪也已用尽,炉中惟烟,许久无焰,别种饭食皆不可做熟,惟烙饼庶几可试。火微包冷,呵气皆白,腹中无食,更增寒意,四位等食者皆张手向炉,掌几贴炉筒,主炊者一脸焦躁,等火烙饼,灶君不佑,有米难炊。等食者终不堪其待,越俎自为,取饼坯四个,置于锅底,恰可排下。四人环炉翘腚,俯吹炉脚,各焙其饼。鼓腮之下,收效甚微,乃各掏底灰,露出红火,再吹,始有四股小火苗各自冉冉微腾。粪火之炉,炉脚以砖块垫起,需厚积底火,使之至少高过砖块数寸,方可培发其焰。主炊者屡屡呵止,却难禁其掏,腹中饥饿,管不得那许多。四饼熟时,火已掏塌,再等底火培起,不知又待何时。四人笑嘻嘻,各撕饼一块与主炊者:莫发火,且吃饼再说。
  
  五
  
  冬日风硬,蒙古包围毡下易进风。知青睡觉皆以棉袄蒙头,晨起棉袄上霜花甚厚,皆出气所致。一知青头未蒙好,被霜打了脑袋,脑门上结了一层霜,自此头痛了半年。
  
  某包有二知青,与牧民包联为一浩特,此夜轮到牧民下羊夜,知青便蒙头大睡。黎明觉得身上甚暖,心下皆以为另一知青为自己加了被,掀开蒙头棉袄,雪掉进脖子里,起身一看,满包是雪。原来夜间转为南风,雪风从包门两侧毡子缝中钻进来,给包中平铺了一层雪被。
  
  蒙古包里,火炉居中,毡靴穿了一天,靴内潮湿,夜间需在炉边烘烤,否则早上必冻硬如石。
  
  包中狭小,毡靴在脚下,稍微一踹,毡靴即会贴到炉壁上,有时被角或皮袍也会烤糊。某夜,一知青被烟呛醒,打手电一照,却见冒烟处就在同包知青脚下,忙唤醒同包,将燃处弄灭,困意犹浓,接着再睡。恐睡着后被子复燃,殃及包内,便将其扔到门外雪地上。翌晨再看,已成灰烬,原来灭得不彻底,夜风一吹,正好烧个痛快。
  
  严冬
  
  草原之冬,漫漫长长,落雪一冬不化,遍野三月犹白,一月至二月,其寒为一冬之最。
  
  天寒,皮肉触铁即沾。知青每日为羊挡风,搬动铁栅栏时,手下皆知小心。最可怜乃是所骑之马,上嚼子时,粘连舌唇,吧嗒许久,方才化开。知青颇不忍,在包旁备马时,便先入包中,将嚼铁烘热,攥至马前,再迅速戴上。某晨,一知青欲出行,既怜惜坐骑,又急于上马,乃持嚼呵之。谁知凑得太近,嚼铁竟将嘴唇粘住,越挣粘连越多。嚼铁系于辔头之上,辔头之皮条有些份量,此知青恐辔头下坠粘破其唇,知此手万万松不得,而另一只手正拽马缰,也不得腾出,拴马摘嚼皆单手难为。此知青大窘,急唤同包知青,其音呜呜含混。同包闻声出观,见此知青一手牵马,一手将嚼子戴在自己嘴上,不禁哈哈大笑,忙代其将马拴住,入得包中,此嚼方得开释。
  
  牧区传统装束,过冬不戴手套。其护手方法,是以剪茬羊皮接长袖头,内侧稍缺,形如马蹄,俗称马蹄袖。在蒙古包中,将袖口上翻,仍可全手毕露,出包则将袖口一抖,手背便得到覆盖,手心亦保持灵活,持物则以之为衬垫。逆风时,虽戴有皮帽,惜颜面无遮,乃以袖口掩面,似村姑羞涩状。某知青迎风驰马,其路甚遥,左手揽辔,右袖遮颜,羊毛触面,气息增温,在脸袖之间形成小气候。此知青乐此气之暖,便别出心裁,向马蹄袖内不断吹气。途终下马,未过多时,鼻颊皆肿。原来天寒露点甚低,出气极潮,潮气侵入皮肤后结冻,造成冻伤。此知青大悔,以后则只掩面而再不敢吹气矣。
  
  一知青之弟,年方十三,家中父母皆被审查隔离,遂自北京投奔其兄。初来时,正是隆冬,当时知青在牧场已度过一年,防寒已有经验,而此童对严冬之厉害尚未领教。早上羊已出圈,此童跑出圈之,未戴皮帽,圈回羊时,双手捂耳,大呼耳朵冻了。见其两耳皆已冻白,其兄与另一知青忙将其拉入包中,以皮毛裹雪擦之。此童大哭,扭身力挣,二知青以臂以腿夹之,强制治疗。
  
  两耳之白渐渐转红,而此童之哭也越发不忍闻。当日两耳皆肿,又硬又厚,三日后其肿稍减,出现水泡,大如乒乓球,睡则无法侧卧,只能端端正正躺之,半月泡犹未消。某知青过此,此童正戴皮帽,来者因所居离此甚远,不知此童两耳已冻,因甚喜此童,俯身拍其双耳表示亲切,顿时两耳皆破,此童又大哭,出手者大为尴尬。其耳日久方愈。而冻伤复发率极高,初年即冻,来年便难过也。
  
  如今草原之冬,严酷如旧,而知青已各自回城,聚会时又聊起当年,昔年之大窘大悔大哭,竟尽化为笑料矣。
  
  华夏知青网:http://www.hxzq.net/
  
  
  
  
  

 
 
顶端 Posted: 2009-12-23 19:26 | 1 楼
盗跖
级别: 精灵王


精华: 2
发帖: 1058
威望: 1072 点
红花: 10620 朵
贡献值: 0 点
在线时间:202(小时)
注册时间:2008-12-30
最后登录:2015-05-09

 

《老知青聊斋》:马
  
作者:邢奇

  
  草原辽阔,马是腿脚。知青与马相伴日久,于马极熟,对马身上任一部位都能侃出内容,兹按部列举一二。
  
  耳听八方
  
  马听觉灵敏,两耳如正在收取信号之雷达,总是转来转去。睡觉耳犹在动。知青放羊时,牵缰卧于地,马以人为中心,边转耳,边啃草。有时忽然停啃,两耳竖直,扭颈转身直视某方。此刻远方必定有异,常是有人到来。放羊颇寂寞,难得逢人,见人来知青精神即为之一震。马耳颇见情绪,紧张则峻直,松弛则垂软。一知青放羊闲得无事,见马耳有趣,遂进行试探性研究,发现马耳最忌吹气,若凑而吹之,哪怕轻轻一口,亦必摇首而怒。马之耳廓,肌肉发达,耳廓向声音方向转动,有助于接收。人之耳廓,除非返祖,方会动弹,与马相形,真如虚设。惟从耳提面命一词,人之耳廓能见些用途──不服从,则揪之。马三岁时即须骑驯,再大便很难制服。套住生驹后,循杆过去,第一个动作即是先揪住马耳,强行上辔。可见无论是人是马,耳朵皆是受制之把柄。
  
  眼神不济
  
  马眼大而有神,双眼皮甚美观,其实目力却欠佳,不如马耳好使。马眼视物,常不真切,胆小之马遂旁跳而闪,人骑术不高必遭颠厥。大车老板之术语有“眼离”一词,即此之谓也。某秋,一知青赴基建营地,行至差几十米时,营地上有人在高桩上拴绳,粗绳一甩,马不知何物,身形一蹿,前腿并跳,将身一拧,骑者未加防备,上身向后而仰,人臀离鞍,肩背已仰过马臀之后。马更惊恐,连尥几下,此知青两脚犹在镫上,一时不得脱开。两腿如辕,上身如车,其势甚危。也是命不该绝,那马又尥了几下,竟将此“车”脱卸下来。万幸,万幸!
  
  鼻有重疾
  
  我牧场地处东乌旗东北部,马近万匹,惜其中七成皆患慢性鼻疽,此病极易蔓延,重者涕黄乏力。病马不得入内地,无法出售,只能在本地充役。场部会计账上,每匹马仅作价几十元,只其皮毛鬃尾之值也,不过一外壳之钱耳,连肉钱也未算。每年内地来买马,相中后,在其眼中点入鼻疽菌素,一日之内即出检验结果。初时,我牧场之马不论有无鼻疽,俱合群而牧,病马越传越广,后乃分群,将鼻疽严重之马圈至深山沟中。在马颈上用来苏水一一注射,针头一拔,马即毙命,极快。一时山沟中横尸遍野,若古战场一般,极惨。东乌旗之西有阿巴嘎旗,被划为非鼻疽区,其鼻疽马悉轰至东乌旗。我牧场羊倌每人四匹马,我之名下,即有阿旗之马。风风雨雨,鼻疽马助牧人放牧,亦殊难为这些病号了。
  
  唇畏疼痛
  
  马上唇极怕疼,兽医随身药箱中有一根胶皮带,做一般手术时,只需将此带勒住马上唇,用小棍绞紧,马痛极必晕厥过去,不须更用麻药。人晕厥过去,必掐其上唇人中,以期其苏,为何于马却颠倒其理,反而期之以晕厥乎?人道马道,何其不同。
  
  马下唇有微须,冬季酷寒,马背风而立,冰雪将其唇须黏去不少,余须则挂着些许冰珠,连同下唇在寒风中瑟瑟作机械抖动。此画面在我脑海里至今犹存,马之寿数约二十余年,我之坐骑现在恐已皆不在马世了。
  
  牙鉴其龄
  
  初知马牙时,并非由马而始。幼时听相声,内容为"对对子",捧哏出"马啃马牙枣",逗哏对"羊吃羊齿蕨"。心下不解,求教后始知此马所啃之枣为长形,马牙长,故取以喻枣。后读书时,又见到"马齿徒增"、"马老齿长"等语,看注解,知皆为人类自谦之词,是知与马牙相联系者不惟有枣,即人类亦肯屈尊相就也。当时身居城市,对马牙难得仔细观察,故对马牙所知也仅此而已。
  
  插队到牧区,日日见马,对马牙始有感性认识,牧民甚通马经,皆喜谈马,对马之各类问题,有问必答,得此良师,对马牙之了解遂有了理论高度。
  
  马初生时,仅有牙16只,一岁增至28只,六岁牙全出齐,牙出齐后,雄马雌马牙数并不相等,雄马40只,而雌马仅36。马有 6对切齿,齿平面原有黑凹,每日吃草磨损,至六岁时已将黑凹磨去,出现两圈坎痕,十三岁时内圈坎痕也磨去,此时齿平面为圆形,再往后,牙随长随磨,根部上移,齿平面遂变为三角形。老马咀嚼能力减弱,而马牙犹在生长,增长大于磨损,故老马之切齿甚长,遂有"马老齿长"之说。至于"马齿徒增",所增者不仅包含由短变长,也包含数目由少渐多。
  
  犹记得初下队时,一知青分得一马,蔫头耷脑,眼上皮皱纹重叠,老相十足,此知青以老马不堪役用,遂向队里交涉。一牧民掰开马嘴,看看马牙,以极肯定语气说:"加洛(蒙语:年轻),加洛。"其他牧民再看,也是同样。此知青心想:若人嘴中也有此种铁证,则改户口本之岁数者必技穷矣。
  
  马在群中打架,又踢又咬,但对人则只用蹄子,不用牙齿,何以如此?猜想人类驯马之初,马肯定要用牙齿对付,马牙大得可怕,啃上一口,绝不会轻,故人类对于马牙之用肯定会严加限制,在马之遗传信息里,于咬人一项中必覆满皮鞭,以至于淹没咬人之念。然事必有例外,一知青之马即以咬人出名,最疯狂时,见主人过来解马绊,即扑来主动开咬。此马当然没少挨打,挨打后其牙明显收敛。以此观之,马在冲破遗传信息桎梏,人也在不断加强控制,使马之遗传信息烙印更深,人之辉煌,即马之屈辱也。
  
  颈可驮人
  
  蒙古马颈项粗壮有力,放羊时,弱畜跟不上群,则放置于鞍前颈上驮回,马虽不愉快,却也能胜任。牧区双人乘骑一马,第二人自应坐于鞍后。一日,短途赴会,一知青欲坐二等,然鞍后已然有人,此知青便倒坐于马颈之上,嘱中间骑者勿松嚼子,使马不得低头。于是,在“马善被人骑”之后打上了一个重重叹号。夏日蚊虻围攻,马唇最敏感,骑行中,马常猛一低头,将鼻唇贴于地面,边走边擦,此时鞍前忽然一空,失去马颈,骑者顿有前跌之感,甚觉不适。然马颈之于鞍前,只是心理依傍,并不可真去投靠。一知青未到草原前,见小说上描写骑马快跑时,总是伏鞍抱住马脖,来到牧区,真的骑马跑起来,便想起此招,蒙古马奔跑时,头向下扎,故此招一用便砸,立时摔将马下,遂因脑震荡歇工多日。小说之误人,此一例也。
  
  背忌鞍磨
  
  放牧一日不可离鞍,俗语所谓“马前驴后骡居中”,即指言骑者所骑位置。蒙古马前肢发达,稍前置鞍,恰到好处。马背靠前稍凹,至颈脊复突隆而起,鞍子不易前蹿。偶遇脊如罗锅者,鞍子前滑后溜,真令骑者叹气。马鞍最上为木质鞍鞒,横剖面为八字形,一撇一捺,正好扒住马背两侧。鞍鞒两侧下部设孔,以穿镫带。鞍鞒之下为皮鞯,再下为毡垫。马之肥瘦,最显见于背臀,瘦马臀尖脊凸,凸脊与鞍相磨,常易磨破,俗称“打梁”,敷药只能缓解,不易治愈。土法有上煤油者,亦一验方也。
  
  蒙古马乃中型马,其背一般高及人胸,如非冬日,上马并不困难。冬日天寒,人着得勒(蒙语:皮袍)毡靴,重二十余斤,上马本已不易,而马倌下夜,一袍不足以蔽寒,乃更套一山羊翻毛大氅,身形如球,撑杆一上,其姿态真如连滚带爬矣。
  
  腹最招蚊
  
  马在群中,水草俱足,大腹便便。套出乘骑,其腹乃缩。那达慕前,将参赛之马拴于桩上,控制进食,马腹更减,比赛时方能发挥速度。然所谓“又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只是一时之策,滥用则马命休矣。给马备鞍时,需紧勒肚带,不然鞍子要转。狡黠之马此时常憋足气,人上马后肚带便松弛下来,真令马主搓火。
  
  马腹皮薄面积大,乃蚊虻主要攻击处。马尾虽能驱蚊,却难及马腹。夏日放羊,牵马坐于地,马不住将后蹄自踢腹下,惜其限于角度,不能遍及。草原蚊子极愣,不似城中蚊子作尽盘旋,而是上去便扎,顷刻蚊腹变作小红珠,颗颗饱满。知青极心疼,常以手助拍。白马清晨出牧,暮归时,血迹斑斑,竟化为花马矣。
  
  打鬃盛会
  
  牧区除儿马外,春天一律打鬃。儿马长鬃飘洒,风度超群。而骒马、骟马一去其鬃,便已失却风光一半。除非马界忽然兴起“板寸”发型,否则,此长鬃自然之美将永使去鬃者自惭形陋。
  
  春日打鬃,在牧场算是一小节日。将马轰入石圈中,出口乃一狭长木栏,马入栏中,不得转体,人则坐于木栏上,用刀一一割取马鬃。开栏放马时,场面壮观。出口外,小青年持长竿两面排开,马拘束已久,乍一放开,撩蹄便跑。竿手已候多时,忙伸竿探套。套中马嘴,马一趔趄,扭颈转身,脱开而去。套中耳根,人猛一发力,马横摔而倒,欢声雷动。套中马颈,马拼命而奔,套遂滑至胸前,挽力之大,人莫能敌,一下将人拽倒,人拖于地上,以胸腹着地,昂头力攥其竿,身后齐呼“不苔巴(蒙语:不撒手)!”半是鼓励,半是起哄。此场面常以竿折袍破告终。竿虽折断,也比撒手要强——套中马颈,已属手臭,再一撒竿,面子尽失矣。正喧哗时,人堆忽地闪开,原来儿马子出来也。手潮者皆虚晃其竿,惟有愣主儿才下真家伙,然亦只能套套马嘴而已,稍有不慎 , 其竿必折。此时倍感草原民风剽悍,惜知青只能在竿技上邯郸学步,而断不能有此沦肌浃髓之由衷狂热也。
  
  当时知青每包只有五辆牛车,搬家车重如山,老牛艰难其步,往往后牛跟不上前牛,常常将牛头绳拽断。知青包中,绳子总是紧缺物资。在队里打马鬃前,知青各包早就先将名下坐骑之鬃剪下,搓作牛头绳了。
  
  尾添神韵
  
  乘骑之马,既失其鬃,则马姿潇洒只能得助于其尾之衬。试想,若再无其尾,则整个一团囫囵马肉,有何飘逸?马跑起来,其尾飞飞,于实中添得一虚,乃生其美。然就马本身而言,尾之功能,当然首要还是驱除蚊蝇。马尾上部为肉质尾柄,中有尾骨,尾毛循柄而生。无论马有多高,马尾单根之长均难超过一米。某知青曾有一黑马,脾气甚暴,而体型极帅。后其尾裹入草棍,又掺进粪稀,遂结成粗棒。走动即撞后腿,奔跑更不堪言。此知青向牧民讨得解法,端一盆温水,将马腿绊好,把马尾浸入水中,用黄羊角慢慢捣开。惜其粗棒之内,毛已沤糟,解开之后,尾稍稀疏,已失其丰,与此马身材毛色甚不相匹,其形象好似人之衣冠体面而脚上却穿着破鞋。此知青反而涌出抱歉之感,不过看那马之神态,分明有知足之意,自是对此知青,马之脾气也减了许多。
  
  腿最关键
  
  马之所以为马,首在其腿。“风入四蹄轻”,六畜之中,舍马其谁!马腿不仅快,而且灵,马蹄无意中踩人,人脚一动,马即知觉,立时抬腿。而牛则混混噩噩,死踩到底,故知青套牛车时,总是留神。
  
  马腿垂直,受力结构甚佳,如同桌腿,疲乏时后腿可交替支持,虚立其一,两条前腿加一条后腿即能以立姿入睡。
  
  马蹄腿之间为足腕,腕长而弯者速度不快,且易乏力,短而直者方为良马。腕上生有丛毛,冬日踩冰踏雪,难免磨秃。牧区绊马,皆绊于腕部,只绊三条腿,两前一后。马夜间也须吃草,生马驹初绊时,不会走路,傻站一夜。后渐习惯,方能带绊缓行。马恋群,夜间马群来近,便踉跄而去,夏秋露浸,皮绊变软拉细,常被挣开,不仅使知青遭受丢绊之损失,马腕亦自被磨破。天生如此,虽皮破血流,其恋群之性不改。
  
  我曾闻一民间传说:骑者祈于上帝,愿所乘之马,头更昂,腿更长,奔跑时鞍鞯更牢。上帝乃从其请,推出换代产品,于是,骆驼问世焉。高头长腿,背上两峰间恰可稳鞍。而骑者见之,反以为滑稽。宋玉曰:“添一分则长,减一分则短。”善哉此说,马亦宜其言也。
  
  华夏知青网:http://www.hxzq.net/
  
  
  
  
  

 
 
顶端 Posted: 2009-12-23 19:27 | 2 楼
盗跖
级别: 精灵王


精华: 2
发帖: 1058
威望: 1072 点
红花: 10620 朵
贡献值: 0 点
在线时间:202(小时)
注册时间:2008-12-30
最后登录:2015-05-09

 

《老知青聊斋》:蒙古包·灶具·小碗
  
作者:邢奇

  
  蒙古包
  
  蒙古包之出现,至少可追溯到汉代,蒙古包为满语译音,此称应自清代始,清代以前史书称蒙古包为毡帐或穹庐。
  
  蒙古包之形,上如圆台,下若圆墩,利于抗风,不存雨雪,轻巧坚固,可以迅速拆装,搬家最是方便。千百年来,草原牧人终年搬迁,受气候所迫,受生产特点所致,蒙古包遂应运而生。
  
  蒙古包由木骨架,门,围毡,系绳组成,缺一不可。木骨架上部如灯伞,蒙语称伞骨为乌尼杆。木骨架下部如篱笆,蒙语称之为哈那。哈那分块拼作一圈,一般蒙古包为五哈那,稍大者六,稍小者四,五哈那之包覆盖直径约有四米。哈那可伸缩,拉长后变矮,故蒙古包之周长、面积与包之高度成反比。牧民将乌尼杆弯出弧度,包顶浑圆和偕,知青之包并未加工,包顶直坡楞下,乌尼杆末端有细绳套在哈那上,知青包绳套常有缺损,蒙古包周圈受力不均,包顶总是歪歪扭扭,故知青包形象总是有别于牧民包,老远便能认出。
  
  木骨架外覆围毡。围毡分三部分:顶毡、壁毡、天窗盖毡。顶毡为两层,每层两块,皆为扇面形。壁毡为长方形,四五块可围包一圈。天窗盖毡为正方形,白日对折,留一半天窗透光,夜间再将天窗盖严。搭包上围毡之顺序为:下层顶毡,壁毡,上层顶毡,天窗盖毡。后二者有系绳系于蒙古包围绳上,以防风掀。毡毡相覆时也已考虑风向,西北风强硬,包门朝向东南,顶毡和壁毡皆以包后之毡压盖包前之毡,以致突然刮起东风南风时,毡子皆鼓涨欲飞,此时满包灌风,听毡子忽嗒忽嗒之声,充满动荡感,与知青当时身世恰相合拍也。
  
  入夏暑热,撩毡掖于围绳后,小风穿包而过,快活!撩毡之包形若鸟笼,而知青则笼鸟也。夏季繁忙,剪羊毛后回包午休,侧卧静观笼外真鸟之飞鸣跳跃,真一乐也。壁毡新时质地厚密,久而日见薄松,风吹薄毡,贴于包壁,哈那之棱毕显,令知青常联想起饥民之嶙峋瘦骨。薄毡渐生破洞,阳光从各洞依次射入包中,以此揣时,准若日晷。
  
  知青包初立时,新毡雪白,乌尼杆漆为红色,以红配白,以白衬红,白愈白,红愈红,大可傲于牧民。放牧皆燃粪,经烟一熏,日久乌尼杆渐失其红,顶毡亦渐失其白,一律靠向黑色,黑色渐黑渐浓,以致于拆包时,方一触动,十指即黑,若卖炭翁。若值岁寒缺粪,炉火不兴,惟冻羊粪在炉中生烟,烟中水汽结霜,则包顶焕然而去其黑,全为一色雪白。顶毡年久质松,表面多毛茬,毛茬附霜,蓬者如蔟,垂者如穗。一知青与一牧民过另一知青包而访之,进门霜白醒目,不见包主,但见一堆破皮子中似有小动,再一细看,则见包主正钻于其中卧读,已读得入境矣。来者中知青大为感佩:好一幅寒包苦读图也!而同来牧民则不住摇头:有此时间,何不去拾些牛粪,却缩在破皮子里挨冻。
  
  知青包之门原为两层,外层单开,内层对开,立包后第二三年,对开之门即被绑于包壁之上,改作双层简易碗架。当门板充为碗架时,环看包内,除生活基本睡具卧具以外,已全无长物,料门神改司锅碗瓢勺应感意外,而知青因陋就简出于物尽其用原则却不得不然。外层单开之门经风吹日晒雨侵霜欺,漆色渐褪,渐粉渐白,虽摇摇欲散,却仍然坚持本职,门板由几块小板加框肋拚成,几载湿涨干缩,缝隙已能容指,入冬需塞以毛毡,再复以门帘,冬季之外则任其自然通风。黑夜茫茫,迷路知青蓦然见到门缝所透灯光,其喜难以形容,则破门又有德于我侪矣。
  
  灶具
  
  游牧以干粪为柴,其灶具,为炉灶、粪箱、畚箕、通条火勾、火叉火铲之类,运用流程为:粪贮于蒙古包外,用时以畚箕盛来,倒入炉灶前之粪箱中,添火时以火叉叉牛粪或以火铲铲羊粪,以通条火勾调弄炉火,并将灰勾入炉前灰坑里,坑满则以畚箕端灰倾于包外。取暖造炊,为生活之基本部分,灶具不可一日离也。
  
  蒙古包中,地盘有限,炉灶位置,需稍向包门靠近,以使包中后半部开阔一些。常规炉灶,为一铁皮筒子,直径二尺许,与牧区铁锅尺寸相当,高也二尺许,蒙古包低矮,炉子不宜高。铁皮炉子下部有一长方炉门,为加粪处,上部有出烟拐脖,位置与炉门相对,烟筒置于拐脖上,直立穿出包顶。蒙语中,称此铁皮炉子为“角化”,即灶火之转音,而烟筒则称为“烟筒子”,此二名称外来痕迹十分明显,显见二物皆从内地传来也。
  
  游牧炉灶,除铁皮炉子外,还有其他几种。牧民家大多有一种简易炉子,乃以数根竖向铁条,铆几道铁圈,较铁皮炉子小,知青谓之“火架子”。火架子无炉门,添粪时或从缝中塞入或端锅而添,只可烧牛粪马粪,不可烧羊粪。火架子不设烟筒,烧时烟熏火燎,不宜日常家居使用,多用于搬家途中应急。另外,马倌随群远牧,一切需轻装,火架子也属简易型,正好配套使用。知青时常琢磨,铁皮炉子系外来物,在其尚未采用之前,游牧不会无有炉灶,所用莫非即此铁架子乎?若从烟筒系外来语分析,当初草原肯定经历过一段无烟筒时代,想象当年,眼前便浮出熏得乌黑之蒙古包和炝得流泪之面孔,苦也先民,我真幸福。
  
  铁皮炉子与火架子皆是耐用家什,可用多年。此外亦有一次性炉灶,搬家即废弃,一般有两种:一种为地坑,夏季包中烤火太热,便在包外挖坑造饭。地坑平面若葫芦形,大者为锅坑,小者出灰通气,锅后竖一烟筒。风大时火不易燃,要挡风。下雨时只好回到包中,重新起用铁皮炉子。秋日草枯,包外禁止用火,地坑遂无人再用。另一种一次性炉灶为盘灶。洼地或湖边有盐碱土,色白,取之加水和好,羼草为筋,再照地坑形状挖出锅坑灰坑,然后以砖石环砌锅坑,所砌约一尺高,最后以碱土抹面。冬日则沿锅坑之边砌出回转风道,以增室温。盘灶颇见手艺,手艺潮则其炊难为也。
  
  游牧冬日以烧羊粪为主,添粪时,炉焰暂熄,只是沤烟,沤烟多时,忽发巨声如雷,火焰复起。一次,某知青正蹲踞灶旁,受巨声惊吓,跳将起来,将一新购铝盆踏扁,各包传为笑谈。羊粪不如牛粪好烧,知青初插队时,使用颇不惯,是年冬,二知青在包中,炉火不旺,经过独立思考,各出一见,一曰开炉门旺,一曰关炉门旺,争得面红耳赤,以致最后揎拳动手。事隔二十多年,回想起来,对于当年我辈之认真劲儿,不禁充满感动。
  
  冬日天寒,将炉火烧旺,包中自是别一世界。掘陈年羊粪盘,可得羊粪砖,火力极旺,能将烟筒下部烧红,包中窄小,蹭到烟筒,不幸烫伤皮肉或烧糊皮袍者,在所多有。陈年羊粪盘亦有干羊粪粒,亦极佳,烧时火粒能从烟筒喷出,若节日焰火,防火季节绝不敢烧也。粪不似煤炭耐燃,添火需勤,炉前专备一只粪箱,随用随取。冬夜漫漫,知青围炉而侃,必有一知青跨坐或依坐此粪箱充当火倌,伴炉火烘烘之声,海阔天空,随意神聊。茫茫旷野中,孤另另一座蒙古包,谁知其中主人正神游八极乎。
  
  蒙古包中,畚箕极有用。冬日所烧羊粪皆就地取于包旁羊盘,先用木锨撮粪,然后用畚箕来颠,以使粪粒与粪末分开。知青初时无此手艺,颠来颠去,粒与末总舍不得分离,添火后,火苗死眉羊眼,煞是急人。畚箕除颠粪端粪外,还用来出灰,炉灰先存于炉前灰坑中,防火季节以残茶剩水随时倾浇,以免出灰时带出火星。包外需挖一坑纳灰,浇水覆土,算是双重保障措施。某春,一知青端灰带出余火,造成火灾,燎及数百里,自此,对于出灰,无人不警而惕之也。
  
  小碗
  
  瓷饭碗,大者蒙语称作“辖匠”,小者称作“牙那克”。牧民习用者,即此牙那克也。无论贫富,此地皆用细瓷,不喜粗瓷,而以景德镇所产最为常见。
  
  小碗容积不大,却有绠短汲长之功。盘膝坐定,作从容不迫之饮,碗小又何碍于果腹。牧家食具甚简,待客绝无内地七碟八碗之铺张,小小一碗,却足具缩龙成寸之妙。主人双手递过一碗炒米奶茶,碗上炸果奶豆腐几乎溢出,碗小更易见主人厚意。
  
  漫漫岁月,民族交融,不惟葡萄流入汉家,即汉家吃食亦自流出。蒙语中“包斯”“扁席”,即内地之包子饺子也,连名称都是原装。此地牧民食饺子绝少而偶或吃顿包子,其做包子之法亦很见气魄:面则只用死面,不用发面。擀面杖粗如胳膊,将面擀得一案板,用小碗啪啪一扣,扣中者包包子,余面则团起再擀再扣。
  
  草原亲戚间走动,无不备礼,常礼亦简,用布头包裹月饼三块小碗一枚即可。此地月饼,周遭具齿,坚硬如石,知青戏称其为齿轮,其与小碗同擅坚固耐久实用之美,遂自然联手跨入流通性礼品行列,在牧民间缓缓循环。
  
  清晨,揭去包顶方毡,主妇将奶茶煮毕,包内蒸汽烟气腾腾。男劳力乃披袍蹲于炉后,前置一空脸盆,手端一小碗水,以其半倾手盥面,再其半在口中嚯喽含漱。盖游牧时常缺水,碗式盥漱法遂应运而生,久之乃成习惯也。
  
  牧民惜水,不惟反映于洗漱,其洁皿之法更为彻底,乃纯用干式。客至,主妇忙从头上解下非黄非红非褐非黑已难辨其色之头巾,于寒暄中面洁茶具。如碗中尚有附着,或特地表示认真,则呸呸再吐几口唾沫。客人饮茶毕,为示礼貌,必恢复小碗之光洁。以舌转舔之后,将小碗覆扣
  
  于膝头之上,以极娴熟之手法,噌噌一转,哗!不亚于布轮上光。
  
  甚矣哉此洁皿之法也,为吾乡民之康健,愿汝早日绝传。
  
  华夏知青网:http://www.hxzq.net/
  
  
  
  
  

 
 
顶端 Posted: 2009-12-23 19:27 | 3 楼
盗跖
级别: 精灵王


精华: 2
发帖: 1058
威望: 1072 点
红花: 10620 朵
贡献值: 0 点
在线时间:202(小时)
注册时间:2008-12-30
最后登录:2015-05-09

 

《老知青聊斋》:野菜·萝卜·蘑菇
  
作者:邢奇

  
  野菜
  
  草原上,蔬菜少有种植,有野菜自生,惜种类有限,数量亦不多,天之所赐,聊胜于无。城里人常将野菜与忆苦挂勾,而草原乃产肉之乡,以野菜配肉,却如锦上添花,在他处等而下之,在此不妨成为宠物。
  
  此处野菜,凡内地未经见者,知青仍以当地蒙文名称呼之。
  
  一种野菜,蒙名“面根”,汉名似应为野蒜。春即萌生,其叶如蒜,根茎却不似蒜之圆鼓,仅稍膨起,也不分瓣。味在葱蒜之间,略带甜,炒肉稍加搭配,便能提味。知青放羊时,每作扫视,傍晚回羊,跨入包中,喜滋滋自怀中掏出一把,晚餐即增色不少。羊亦喜食,牧民常驱羊觅多面根之地。我牧场有一山坡,蒙名面根台,意即有面根之地,知青往视,其产反不如寻常之山。非是前人妄取此名,试想:彼区区一道矮坡,盛名之下,又怎禁得历年争相趋就,羊啃人掘?知青到此,面根台已是苍凉晚景矣。
  
  又一种野菜,蒙名“哈勒盖”,生于山坳,其高过人,叶形如掌,枝叶遍生毛刺,嫩叶可食,配肉宜蒸包子,甚有清香,味道虽苦,却非此苦不能达此好风味。然需小心,沾其刺又痛又痒,采时必戴手套,小心翼翼,知青甘冒刺痛而不惜下手,多少有点冒死吃河豚之精神。采来用开水一焯,毛刺方去。在草原时,我队知青始终不知其汉语名称,归京后向人描述,有人猜是苎麻,确否待证。
  
  至于韭菜,乃知青在京习见,故仍呼为韭菜。其蒙名“高高的”,发音有汉语谐意,甚易记住。草原之韭,不似京韭之辣,略带甜味,产于山沟或河边,山韭为上品,较河韭粗。夏草场中有一山坳,知青唤为韭菜沟,每夏必聚众去几次。夏日事繁,除放羊下夜外,白日需剪羊毛,又有诸多集体劳动,知青腾出时间同去采韭,亦属难得。韭菜沟距我队夏日扎营处二十余里,插队时,兴军绿书包,每包一位,集结五六人,每人交叉斜挎几只军挎,兴冲冲并辔前去,一路欢歌打逗,如赴庆会。到达韭菜沟,乃分开行动。夏日炎炎,沟中草高,蹲踞在地,上有骄阳炙烤,下有湿气蒸腾,此处荒僻,平日无人畜光顾,一见人来,蚊子岂能漏空,八方赶赴,一拥而上,幸人有两手,一手挥蚊,一手采韭,略能对付。然知青乐此不疲,若在菜摊上买韭菜,焉有此等乐趣。沟中产韭虽盛,亦是较他处而言,真一根根摘取,亦急切不能盈把。韭叶与草叶色形仿佛,惟韭根发白而草根为绿色,尚可为识别标志,两眼瞪视,寻找白根,几小时中,眼中所过,密麻麻皆是此物,使人采韭之后数日内眼前不时影影绰绰犹有草茎,盖眼目过度紧张,遂使影像留于视力系统中难于遣排也。一知青最速度,旁人方采几把,他已满满一书包,起身直腰,举包骄人。四众皆惊其快捷,以为其遇上宝地,聚拢拨看,所生也很一般。某知青忽有所悟,翻包一看,包中皆草,虽混有几根韭菜,想来也非特意而采。见其“良莠不分”,众乃七嘴八舌,各作指点,嘱其切记白根,此知青连连表示领会,于是仍四下行动。待鸣金收兵时,再看这位,居然仍是满满一书包绿草,虽与前一书包同是绿草,然此一书包,乃是细作搜求大耗目力而得,真没办法,只好享受赞助了。韭菜沟之韭,作馅极佳,其味胜京韭多多。知青采韭之法,只是干拔,不作割取,故拔一根少一根。知青之嗜韭倍于牧民,幸而一阵返城风将知青尽皆刮回城去,否则,韭菜沟如同面根台那般名不副实,该是为日不远矣。而知青回城后,一吃韭菜,往往即席吹嘘韭菜沟之韭,令聆者以不得如此口福而憾,幸而此吹距草原千里,否则,韭菜沟又将蒙受一劫也。
  
  萝卜
  
  羊肉萝卜甚相配。然牧业队得羊肉易,得萝卜难。知青插队前,内地有来牧场谋生者,于场部左近辟出一菜地,规模不大,产数千斤,以萝卜白菜为主。知青插队时,牧场场部已迁新址,原场部遂成定居点,当地呼其为旧场部。知青下牧业队,随队游牧,时东时西,秋日,闻得旧场部菜熟,虽离有八十里路,知青中犹有自告奋勇者,愿驾牛车一往。八十里地,以牛车之速,谈何容易。车轮吱吱呀呀,令人乏味,看尽一天浮云,天黑始至菜地,当晚住下。翌日装菜,白菜易烂,少买,萝卜可存,多称。运回牧业队,又费一天光阴。各知青包分食并馈赠牧民,素惟羊肉,一得蔬菜,口舌立新,于啧啧称赞中,运菜知青面上几乎放出光来。
  
  知青既抱改造草原之志而来,牧场缺菜,必引发自己动手种菜之念。牧业队里甚支持,与知青约定:知青种菜,队里记工分,将来菜地卖菜,得款交队里。于是择一佳地,四五名知青放下牧羊鞭,抄起锄头,做了菜农。掘井开荒,早出晚归,秋熟,蔬菜盈畦。萝卜拱出垅背,最为诱人,作为战绩,知青择其最大者拔而存之,每日看上几眼,心头喜悦便又流出。菜熟之消息传至队里,牧民纷纷驾车来买,知青恐大萝卜流失,特将其藏于包中毡下。某日,一牧民妇女来买菜,牛车走后,知青忽发现大萝卜不见了,忙拔腿便追。幸牛车不快,才走出一里地,知青连跑带喊,将牛车叫住。此妇女乃自农牧混杂区迁来,稍会几句汉语,见事已败,双手捧出大萝卜,道歉道:“我的错误我斗私”,一句话把知青逗乐,一笑了之。
  
  放牧知青买来蔬菜,舍不得一下餐完,遂将萝卜切片晾干,置一铁皮桶中,放于棚车之内,冬日常拿出些许,与肉汤为佐。某日,一知青发现近来萝卜干下得飞快,按每日所用之量,当不至于如此。众纳闷儿许久,一日下夜,见一山羊从棚车中钻出,才揭开谜底。原来,山羊生性活泼,棚车正置于羊盘旁,入夜,彼潜入棚车探秘,发现萝卜干可食,嚼之上瘾,每晚必赴,此与人类嚼话梅应是大致相似。此案一破,知青大怒,取鞭追羊,抽而惩之,抡鞭之后,一时羊群大乱,馋鬼未必着鞭,而误伤者委实不少。知青虽气急败坏,却未气昏头脑,未忘将萝卜桶提回包中,易地善藏。
  
  冬日,知青或有赴林场伐木者,所伐之木,可供牧业队搭棚盖圈建房修牛车,去时自带口粮炊具。一次,四五名知青去伐木,特携一麻袋萝卜。冬日寒甚,萝卜皆冻成铁蛋,需泡于水中,拔出冰壳,萝卜方可化开食用。牧场冬日饮雪水,而林区只饮河水泉水,说是饮林间雪水会头痛。知青伐木扎营处距河甚远,幸好发现附近有一山泉,遂免远途提水之劳。泉口为一凹坑,大如脸盆,坑下皆山石。此坑别有一番好处:上工前将一两个萝卜放于凹坑中,待下工回来,萝卜即已化开。一日,知青商议晚上回来包饺子,上工前将七个萝卜悉放水中,准备回来剁馅。泉口出水慢且少,投入萝卜大又多,不但冰未拔出,反将水坑降温致凝,直冻至水泉深处。知青下工回来,一齐傻眼。镐刨冰坑,一镐一个白印,更何况冰封石缝,急切无法弄开,要待来春才会出水,自此吃水,只好到远处去运冰。此累竟由萝卜而起,事先无人能虑及也。
  
  蘑菇
  
  汉语中蘑菇一词来自蒙语,草原产蘑菇,但并不俯拾皆是,若遇重大发现,当有意外惊喜。
  
  冬春气温低,蘑菇坚忍不露,夏日雨后,乃忽然冒出,山野中,旧羊盘边,常有丛生。或白,或黑,或白顶略带褐痂,皆可食,然梗细朵小,形体单薄,且分布星散,较之白蘑,相差太远。夫白蘑者,肉厚味重,乃口外地道正宗(北方人习称内蒙古为口外)。我初见时,真真一番惊喜。
  
  那年初秋,牧羊在山,忽见坡上有一墨绿圆圈。
  
  以为是先前什么遗址,纵马过去,才知所以墨绿者,非有它物,只是草之颜色甚深,而草种与旁无异。再一看,圈外草下,竟有蘑菇个个相挨,循圈而生。进圈再看,竟又见几个大蘑菇,恰在圆心,而圆心与外圈之间,却寻不见一个蘑菇。
  
  圆径等距,似用规尺精心画成,奇哉此圈之圆也,草原竟有这等怪异。此圈中之蘑,其为母乎?
  
  圈外之蘑,其子孙乎?圈上之草,其为蘑菇营养素所培遂倍绿于旁乎?当时我虽忝称知识青年,却实无多少知识,自然无从解释。然越无知识,乐趣越易激发,于是当时我着实激动了好一阵。
  
  草原白蘑,小者才如指盖,大者可如脸盆。
  
  不过见到巨蘑,后之懊丧程度常常远胜于先之惊喜。盖此地多蝇,白蘑才出地面,蝇卵便下入蘑中,蛆虫以蘑肉为食,与蘑菇同时生长,待蘑菇长大,内中早已蛀朽。当时外公社设有收购点,虽收虫蘑,但需降等,白蘑越小,给价越高,价最高者,称作蘑菇丁。白蘑年年宿生,牧民稔知分布,秋日,男骑马,女驾牛车,进深山采摘,晾干售罢,小有进项。牧民虽采之,却不食之,云是蘑菇性寒,食之骨痛,此亦类陕人不食鱼乎?
  
  另有一种蘑菇,小者如拳,大者如首,生长时质地结实,掰之如掰馒首,有微毒,不可食用,若马背磨破,敷之略有疗效。成熟时,颜色如马粪,故俗称马粪包。成熟后,顶面凹陷,其状如碗。遇其大者,倘纵马驰过,趟破此物,则扑的一声,孢子迸飞,绿雾弥漫,如中地雷。某夏日出牧,羊群不肯收蹄,欲翻坡而去,挥鞭前阻,屡退屡进。我欲在此坡稳住阵脚,决意采取惩治首恶之法,乃下马拾取新鲜马粪包若干,伏于坡后,待羊群方一露头,便一跃而起,扬臂连飞数弹,为首数羊,俱中首级,碎块飞溅。中弹者急急如鼠蹿,其余之羊,不知发生何事,惟恐逃之不及,遂一轰而溃。我则叉腰立于山顶,下视群羊,放声大笑。光阴似箭,一弹指,二十年矣。我纵重操羊鞭,以现在之年龄,未必仍作此恶作剧。青春,青春,处处皆乐事也。
  
  华夏知青网:http://www.hxzq.net/
  
  
  
  
  

 
 
顶端 Posted: 2009-12-23 19:28 | 4 楼
帖子浏览记录 版块浏览记录
中国文革研究网 » 文革口述
 
 

Total 0.018267(s) query 4, Time now is:03-27 12:53, Gzip enabled
Powered by PHPWind v6.3.2 Certificate © http://wengewang.t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