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页主题: 知青回忆:《华年》节选——想当初 打印 | 加为IE收藏 | 复制链接 | 收藏主题 | 上一主题 | 下一主题

林涛
级别: 精灵王


精华: 1
发帖: 1590
威望: 1593 点
红花: 15920 朵
贡献值: 0 点
在线时间:160(小时)
注册时间:2008-04-28
最后登录:2014-12-09

 知青回忆:《华年》节选——想当初

《华年》节选——想当初 (一)
  
作者:邢奇

  
  (1)
  
  到草原已经几年了。原来雪白崭新的蒙古包经过风吹雨淋,毡子已经发灰变薄,一些地方已经有过修补;由于狗经常进包偷嘴,门也被这些畜牲扒坏了;包里只有两个人,搬到后如果是冬天,还要铲羊盘,仓促中包搭得歪歪扭扭,很不好看,牧民家虽然大多也是旧包,但搭得浑圆和谐,所以老远就能分辨出哪个是四和尚(蒙语:知识青年──思赫腾的谐音)的家。我们队有八座“和尚庙”呢,放着八群羊,几乎占全队羊群的一半。本来每群有三个四和尚,可是除了春天,总有一个外出打杂。有的学生包也住着知青马倌,他们要算寄居喽。
  
  每逢换季的时候,差不多住上一星期就要搬家。每到一地先要捡粪,下雪前常常还得挖井,好在一人多深就出水了,井往往是下夜时在包附近挖的。当一切就绪,喘息方定的时候,就又得准备搬了。在这无休止的搬迁转徙之中,多余的东西扔了,新东西旧了,旧东西破了,家业凋敝,无暇重振,生活也过得马马虎虎。有一次赶牛车买粮食,煤油洒了,浸润了面口袋。场部很远,不可能马上腾出人再去买粮食,于是不能蒸馒头,只能烙饼,以期煤油得到充分挥发,但面里的煤油味还是去不了。没灯油了,我们发明出一个办法:把羊粪蛋放在炉盘上烤着,不一会儿就发出幽蓝的火苗。我们并不在乎有烟,因为包早就熏黑了。这种“吃煤油,点羊粪”的日子,我们过了半个多月呢。一年秋天,粪都湿了,只好烧报纸炒面吃。还有一次是冬天,没牛粪,冻羊粪在炉子里沤着烟,趴着吹,捅了几小时也不奏效。干嚼炒米吧,砂子太多,去他妈的,吃这一把就够了。“火着上来了,饭快焖得了。”当M君惊喜的声音把我从睡梦中唤醒的时候,已经是夜里1点了。那时,穿的也很随便,我们的汉装,有的袖口像狗啃的,有的衣襟上缀上了流苏;冬天,我们的蒙装不但破,而且下摆比地皮还黑,因为轮流做饭,端锅时不免要蹭锅底,吹火要趴下,袍子的下摆就成跪垫了。但我们很愉快,很乐观。眼看春节就要到了,我们都积极地在包里包外收拾整理,还要搞四和尚聚餐呢。
  
  有诗为证:
  
  满天风雪一月末,眼看春节要来了。
  
  心里盘算怎么过,脑子渐渐出轮廓。
  
  学生风格要独特,不比摆设比利落。
  
  毯子遮住被子破,割草再把扫帚做。
  
  每月十三不算阔,也要省出买年货。
  
  各包聚餐挺不错,只是碗少难请客。
  
  两袖清风绕胳膊,坎坷不减眉间阔。
  
  学生历来有其乐,穷日子当成富日子过。
  
  要做注脚的是“每月十三不算阔”和“两袖清风绕胳膊”。当时我们还没记工分,刚立包时每月发13块钱生活费,买粮食、茶盐、衣物和零用,真不算阔气。“两袖清风”并不是标榜自己的廉洁,而是因为得勒袖子破了。
  
  (2)
  
  不惜漆费,淋漓刷马背。
  
  马在群里认不准,人急必出智慧。
  
  风吹雨淋不褪,这个主意真对。
  
  偏被牧民耻笑,都说马主真水。
  
  我们队的四和尚都是第一年就立包放牧的,每人四匹马。换马的时候,骑着马在群里转来转去。几百匹马纷纷乱乱,觉得这匹眼熟,那匹面善,另一匹也似曾相识,可是又都值得怀疑。只好求马倌指出。碰上个爱开玩笑的马倌,便被奚落一番。后来,一个四和尚小Y发明了一招,他得意地用绿漆涂抹了马背,马在群里非常显眼,牧民们看了都指着笑话,说他“水”(即不顶用没本事的意思)。可是,对于当时的四和尚来说,这难道不是高招吗?
  
  不但不认马,有时还不认牛。往往牛拴到车上,牛主就找来了,只好赔不是。每次用牛,轰到包跟前,总要大家鉴定一番,看看是不是弄错了。有一回小M轰来一头牛,牛绕着包转,就是逮不着。大家非常奇怪,怎么最老实的红牛今天犯起刁来了?大家站住,又一次进行品评。老L说:“嗯,样子倒对,就是看着像是小了一圈。”小M说:“没错,我在群里转着看了,这样的牛只有一头。”结果呢,到底是没抓住——原来,这牛是一头大生个子。
  
  不过,到后来,我们也都有认马认牛的本领了。
  
  (3)
  
  刚到草原时,看到所有的家当都放在牛车上拉走,感到很奇妙,很好玩。但领略了其中的滋味后,感觉就变了。五六辆牛车走在搬家道上,一个人轰羊,一个人驾车,许多意想不到的噩运都在前面等着。家在车上,往前看,空无所有,往后看,已成遗迹。天空地阔,旁无救援。搬到了,刚住稳,又得放弃刚建成的安定生活,再向前去。游牧生活,就是在这种动荡中度过的。这使四和尚修成了独立奋战,对任何颠簸变异安之若素的能力。在数不清的搬家中,令人最不能忘怀的是那年冬天,在白毛风和深深的积雪里搬了一百多里。车顺的人家搬了五天,不顺的搬了一个星期。那一次羊损失得非常严重,以至于有一家要专门用一辆车拉自己群里路上扒下来的羊皮了,摞得很高。途中住的是陶包(蒙古包顶做骨架支的临时包)。冰天雪地,寒风刺骨,白毛风吹得早上无法叠顶毡……但终于还是搬到了。
  
  这是一组记录那次搬家的诗:
  
  1.准备
  
  拉锯扯锯,南来又北去。
  
  满眼犹白风未暖,次数已不胜计。
  
  忽然又令转移,路贯牧场两极。
  
  收拾破车六辆,权当战备演习。
  
  2.第一天
  
  停车且喜早扎寨,谁知命蹇事多乖。
  
  陶森有人想发财,打狼夹子雪里埋。(陶森:牧业队名)
  
  老牛路过中圈套,小狗上当叫声哀。
  
  黄昏雪花萧萧下,阴云蔽月天不开。
  
  夜半风向南转北,倒灌白龙进圈来。
  
  移车挡毡累三遍,抬眼忽惊东方白。
  
  头天搬家竟如此,明日行程没法猜。
  
  3.第二天以后
  
  脚下、耳边、眼底,
  
  雪厚、风猛、草稀。
  
  举队向南移,我也牵车前去。
  
  前去,前去,路见弱羊倒毙。
  
  4.搬到(第五天)
  
  朝朝暮暮,赢得家南渡。
  
  我有一言请记住:天无绝人之路。
  
  路从脚下踩出,雪里开辟通途。
  
  经过斗争取胜,便是最大幸福。
  
  四和尚包车少,搬家时车都很重,牛不顾意拉。所以每次搬家,牛头绳不知要断多少回,越接越短变成了疙瘩串,不够长了就合二为一。搬家前先要准备牛头绳,而且要打出富裕来。马鬃都搓牛头绳了,包绳旧了也没法换。老乡包都是三道绳,四和尚的却一律两道。有时搬家途中,临时应急,还要拿包绳当牛头绳呢。车呢,明明搬家前看着挺好,不知怎的,往往才走了几步就出了问题。途中不知要卸多少次牛来修车,有时坏大发了,只好抛锚一天,第二天才能搬到。四更造饭,五更起程,人拉牛,牛拉车,一步一揪心,十步一回头,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轱辘两半了,重换辐条,再用铅丝、绳子来个五花大绑,可是没走多远,轱辘又拧得不成一个平面了。车轮在地上开始印波纹了,我的心啊,悬到嗓子眼上:“沫勒”(车辋)啊,你可千万别掉啊!
  
  华夏知青网:http://www.hxzq.net/
  
  
  
  
  

 
 
搜索更多相关文章:知识青年
顶端 Posted: 2009-12-26 12:33 | [楼 主]
林涛
级别: 精灵王


精华: 1
发帖: 1590
威望: 1593 点
红花: 15920 朵
贡献值: 0 点
在线时间:160(小时)
注册时间:2008-04-28
最后登录:2014-12-09

 

《华年》节选——想当初(二)
 
作者:邢奇

  
  (4)
  
  城里人总以为放羊是件很悠闲的事,一提起放羊,脑海里就浮现出这样的想象:蓝蓝的天上有几朵白云,羊群静静地散开吃草,而牧人呢,则悠闲地吹着牧笛。却不知放羊有时和打仗一样紧张。且不提冬天的白毛风和夏日的雷暴雨,就是在那明媚的春光里,也真能把羊倌急得够呛。春天,正是羊群跑青的时候,羊要下羔,走远了就不好回家。而羊群总是昂首阔步,对脚下不屑一顾,好像走到天涯才有芳草似的,谁也休想教它们安静下来吃草。这时,我才知道,羊真是世界上最顽固的动物。有人曾几次隔山听到急躁的小B的哭骂声,那是羊群又在疯狂奔窜啦。羊一走起来就排起队,越走股越多,变成无数纵队,简直是稍纵即逝。它们爬山过岭,越走越来劲,却把羊倌累得要命。
  
  诗曰:
  
  羊倌下马把竿放,圈羊累得真够呛。
  
  舒开四肢才一躺,忙又抬头看看羊。
  
  羊群刚一奔前方,便是“朝天一柱香”。
  
  没等羊倌爬上马,又成“凤凰展翅翔”。
  
  羊群前面把坡翻,羊倌后面紧追上。
  
  追到山顶朝下望,我的娘!
  
  只见白波九道下大梁!
  
  (5)
  
  初到草原,艰苦和困难并没有使我们觉得是难以忍受的事情。相反,我们是张开双臂迎接它们的。我们唱着这样的歌:
  
  一杆长竿手中拿,风雪豺狼都不怕。
  
  要让那艰苦和困难,锤炼这青春年华。
  
  在我们的放牧生涯里,最难熬的不是别的,乃是寂寞。羊是一家一户地放的,为了避免掺群,彼此永远保持一定距离。早上跟着羊出去,草原上空空荡荡的,除了羊在地上走,云在天上飘之外,一切都是静止的。远处,虽有几群羊,却是可望而不可及。偶尔有个过路的,聊几句天,心里就高兴极了。要是天气不好,羊群不好放,人得忙活,还不会无聊。要是天气好,人就闲得难受。
  
  诗曰:
  
  地阔天空没有风,放羊闲煞思赫腾。
  
  寂寞无人可共语,登山长啸两三声。
  
  又曰:
  
  仰看浮云卧看羊,小山顶上白昼长。
  
  云不耐看羊不动,怎生排遣这时光。
  
  放羊的出去了,包里就剩下一个人了。虽然有干不完的家务事,还是感到闷得慌,希望有个人来串串门。要是有人在远处出现,老远就盯着他,看是不是奔这里来的,猜想会是谁。如果那人往别处去了,并不路过自己的包,心里就大大失望,要遗憾半天。
  
  有诗为证:
  
  头上青天脚下草,莽原空旷吾庐小。
  
  一片静悄悄,独守蒙古包。
  
  忽见南边人影冒,忙登牛车作远眺。
  
  人向西北影渐消,──来客又没盼到。
  
  (6)
  
  羊喜欢在大石头上蹦,尤其是羯子(注:阉了的公羊)和羔。它们蹦到石头上跳跃,有几个厉害的想占据住石头,便在上面摆擂台,用头把别的羊顶下去,然后腾起四蹄直上直下地跳着,对下面进行挑战。于是一帮不甘示弱的便开始往上攻打,战斗是很激烈的。要是山上大石头多,羊就东一拨,西一拨的在石头上蹦跳顶架,流连忘返。羊倌轰了这头顾不了那头,有时刚轰完敛齐,一只羊带头,众羊又蜂拥而回。用正常的方法是圈不了羊的,四和尚碰到这种情况,只好把马绊住,竭力怪叫,挥舞衣衫,乱蹦乱跳 (比羊蹦得还要欢),以至于满地打滚,做出种种怪样,以此来惊吓羊群,简直是丑态百出。但为了圈羊,哪里还顾得了体面啊。诗曰:
  
  大石满山, 石上羊撒欢。
  
  已是傍晚闹犹酣, 羊倌奔走挥鞭。
  
  顾东难顾西边, 羊儿回窜流连。
  
  打滚怪叫把羊圈, 羊倌如同疯颠。
  
  有一年秋天抓膘走浩特(注:连续远出放牧,转换草场,意在使羊多吃草尖草籽,速增营养), 途中支起陶包(注:蒙语。只用蒙古包伞状的包顶支起窝棚)权住一宿,第二天拆起来很容易, 可以很快起程。陶包很小,但睡两个人还够地方。秋天的月亮很亮,明光光的月亮地里,羊不愿意睡觉,低矮的陶包给羊羔提供了耍闹的场所。它们像蹦大石头一样地往陶包顶上跳,愉快地顶着架,这一下羊倌可没法睡觉了。当羊倌气冲冲地蹿出陶包时,羊羔便轰的一声跑了,连鞭子都来不及打着它们。气愤之下,便随手抄起一件什么东西向羊羔掷去。可是,等羊倌回到陶包,还没躺稳,它们就又来了。诗曰:
  
  秋月高照,暂宿搬家道。
  
  陶包虽小易拆掉,凑和一夜睡觉。
  
  一帮羔子胡闹,蹦上包顶乱跳。
  
  气得羊倌蹿出包,抄起棍子当镖。
  
  (7)
  
  下夜的人没有不神经衰弱的。冬天,要是刮白毛风或是夜里变风向,羊群就会走出圈去,顺风而逃。人就得对准风向,在零下三十几度的严寒中移车挡毡子,然后拿鞭子堵在羊群前面站着,整宿不得睡觉。如果不是冬天,人也不得安眠。春天,下索白(春天接羔羊群分为两群,不带羔的群称“索白”,带羔的母羊群称“撒合”)夜,羊要下羔,人得照料;下撒合夜,天刚亮,羊就外出吃草,散得特别大,大羊小羊咩咩叫,互相呼应着,人想睡好是不可能的,必须天刚亮就爬起来去圈羊。夏秋两季蚊子多,羊往往一夜不卧,蚊子叮得羊总想迎风逃避。晚上,羊一回圈,人就得在羊前边抡鞭堵住,一打盹羊就没影了,非常熬人。
  
  诗曰:
  
  蚊子真多,下夜罪难说。
  
  不断抡鞭人怒喝,羊群向风挪,挨打不退缩。
  
  拉辆牛车,我往羊前拖。
  
  靠在车旁唱支歌:“要想逼死我,瞎了你眼窝……”
  
  一年到头,天气不好,就会跑羊。如果晚上要下夜,白天就担心地看着天,天气不好,心情就特别沉重。当傍晚天边升起乌云时,那乌云简直是铺到了心上。而且,一年四季都有狼。有一回,几个四和尚刚吃过晚饭,在包里聊着天,忽然“哄”的一声,羊群炸了。赶紧跑出去大喊,围着羊群绕了一圈,在地上捡了个热乎乎的羊尾巴,那是狼咬下来,来不及吞掉的。打手电往羊群里一照,完了,有六只羊都被咬了,这时心里是多么悲愤交加。只要天不是特别冷,人还是躺在外面放心。拿块毡子铺在羊群边躺着,有狗趴在脚下,心里就得到了很大安慰。
  
  诗曰:
  
  月黑星微,羊群旁,心提胆吊。
  
  下夜人,怕狼来,不敢睡觉。
  
  远近处,狗声鼎沸,手电乱照。
  
  今夜事,难预料。
  
  插竿设防,推车布阵,未必有效。
  
  和衣露宿,细听征兆,时而大叫。
  
  困意虽浓,所幸夜短,急待破晓。
  
  却不知,又会传来,几家噩耗。
  
  夜是黑洞洞的,看不远,谁知道狼藏在哪儿,只好悬着心等着它来,又困又紧张,人怎么能不神经衰弱呢?
  
  (8)
  
  烈日当空, 羊圈粪气蒸。
  
  雨淋羊尿成泥坑, 剪毛在此出工。
  
  大羊四腿踢蹬, 捆绑初学手生。
  
  插青未谙剪子功, 我的妈呀,
  
  铰个大眼睛!
  
  剪毛对于初到牧区的四和尚来说,真是件怵头的事。看着牧民拿着剪子,手下生风,一会儿剪一只,羡慕得不行。可是自己一干,就不是那么回事了。第一是不会拴猪蹄扣,两只手攥着四只羊腿,腾不出手来拿绳子,好不容易捆上了,也是一会儿一开。羊腿在地上踢蹬起不少砂土,下风头的牧民都掩着脸叫“倭拉妈”(注:感叹语)。第二是不会使剪子,一点点地探进羊毛里,不知怎的,往往一剪子就让羊身上出了个大眼睛,给苍蝇制造了下蛆的地方。不知铰了多少个眼睛,才学会了剪毛,后来还和牧民比赛呢。
  
  剪毛的圈是铁哈那(注:围栅)围成的,羊在圈里圈边踩没了草皮子,地就成了沙土地。轰羊进圈和抓羊的时候,羊东奔西窜,拥来挤去,沙尘飞扬,又呛又迷眼。羊一受惊,就吓得粪滚尿流,夏天羊粪稀软,再一下雨,羊圈就成了泥坑,又湿又滑,费了好大劲才能抓到羊。羊毛里都是油汗,羊腿上都是粪泥,捉羊抄腿,剪毛又得按住羊,弄得两手又脏又黑。忽然有阵风,闹不好,眼迷了,羔毛也跑了。人蹲在地上,膝盖酸痛,手也被剪子磨红了,脸上流汗,一抹就成了花脸。剪毛是个抢时间的活计,一干一天,晚上还得下夜,很辛苦。但由于游牧生活太分散了,剪毛时得以集中,人们见了面就谈笑风生,等剪下羊毛堆成山时, 人们都是很自豪的。
  
  华夏知青网:http://www.hxzq.net/
  
  
  
  
  

 
 
顶端 Posted: 2009-12-26 12:34 | 1 楼
林涛
级别: 精灵王


精华: 1
发帖: 1590
威望: 1593 点
红花: 15920 朵
贡献值: 0 点
在线时间:160(小时)
注册时间:2008-04-28
最后登录:2014-12-09

 

《华年》节选——想当初(三)
  
作者:邢奇

  
  (9)
  
  小孩很少有不向往骑大马的,有一首诗这样写道:
  
  良辰美景属童年, 赏心乐处是公园。
  
  公园何处最流连, 爬上转马旋旋旋。
  
  忽然四下成一片, 八方同时来相见。
  
  连催快快转, 心里还嫌慢。
  
  睁眼光怪陆离间, 闭眼飘飘游九天。
  
  心颤颤, 目眩眩。
  
  风飒飒, 意翩翩。
  
  无数儿童尽狂欢, 鼓噪呐喊笑声尖。
  
  令我至今思此事, 耳边犹有童音喧。
  
  当我在草原上第一次骑马飞奔的时候,心里真像小时候骑转马一样高兴。骏马驰骋,风入四蹄轻,使人有腾云驾雾、飘飘欲仙之感, 觉得不是马儿在跑,而是自己在草原上飞。那时是多么心旷神怡,骑马总是一再加鞭,使马快之又快。后来,在放了一段羊之后,我才懂得了,为了放牧要保存马的体力,我才懂得了“在马上,马伺候人,在马下,人伺候马”的道理。夏天,我替马在胸前腹下拍蚊子;冬天,我牵着马在深雪中走,为的是省马,而我的毡疙瘩却过早地磨破了。但我仍是“毡靴磨破终不悔,为马不辞人劳累”。马在群里的时候,如果那个部位痒痒,嘴又够不着,它便找一匹马,用牙轻轻地啃啃对方的相应部位,对方就能默契回报。我放羊时,经常用石片给马搔痒,有时搔到好处,马居然也用嘴轻轻蹭我的后背,这时,我的心里就别提多快乐了。
  
  但马也分优劣,好马是主人的骄傲,而破马却只能使主人生气。当破马疲懒时,主人就用靴子像擂鼓一样地夹击它的肚子,或是用鞭子雨点般地抽打它的屁股,甚至鞭及它的脑袋。但这些破马实在是无潜力可挖的,我从心里可怜它们,放羊时,不到危急的时候,我总是信马由缰,任它慢慢地跟着羊走。然而,我一点也不喜爱这些破马,谁不愿意骑好马呢?
  
  但分得好马也不能过份得意,小D便是一例: 小D又分得一匹马,早就听人家说这马不错,骑着舒服,有速度,骑上跑了一段,果然名不虚传。于是兴冲冲地往家去,沿着电线杆子正好是直线距离,小D策马狂奔,电线杆子刷刷地从身旁掠过。骑上快马如同有了缩地术,怎能叫人不目空一切呢?小D高兴非常,却忘了马越贴电线杆子越近。忽然,斜向固定电杆的地锚线到了眼前,要伏鞍已经来不及了,一缩脖,帽子被挂飞了。小D惊出了一身汗,真险!要是被勒下马,那可就乐极生悲了。诗曰:
  
  春风得意马蹄疾, 沿着电杆直向西。
  
  新得马一匹, 真是好坐骑。
  
  速度快之极, 狂喜忘其余。
  
  电杆斜拉地锚线,
  
  哎哟!还好, 刚刚蹭头皮。
  
  (10)
  
  一声怪叫,惊飞小K觉。
  
  醒见老A双脚跳,样子实在可笑。
  
  手插裤管弯腰,伸到膝盖直掏。
  
  掏出二人一瞧,是被耗子咬着。
  
  却说老A睡得正香,忽然被耗子在腿上咬了一口。这是冬天的事。冬天蒙古式睡觉是穿着皮裤睡的。耗子找到了温暖,越钻越深,竟然钻进了裤腿里,闻到了人肉香,又竟敢张嘴就咬,真是胆大包天。
  
  不过,这还是冬天,要是夏天,就会受到更多的侵扰。睡在蒙古包里的地上,一般只铺两层毡子,一层破烂的铺在底下,上面再铺一层好的。夏天,蒙古包里上有蚊蝇,下有潮虫,各种知名不知名的小虫都在毡子上爬。有一回,一个四和尚打着手电铺褥子,还看见被垛上盘着条蛇呢。
  
  (11)
  
  灯油已干,摸黑把碗端。
  
  今日饺子格外鲜,吃完一碗又添。
  
  张口再餐,滋味不一般。
  
  火柴一照是只蟾,顿时肠胃要翻。
  
  夏天吃水,没有井时,就去河里、泡子里拉水。此时马、牛正在水里拉屎撒尿,孑孓在水里游来游去。所以经常可以在碗里看见蚊蝇的尸体和其他的什么,四和尚用筷子把它们挑出来,便继续吃喝。有时耗子会掉进井里淹死,四和尚见了,也不惊奇。奇的是这一回摸黑吃饺子,一只蟾不知怎么就进了锅。蟾者,癞蛤蟆之谓也,和饺子大小差不多,被这个四和尚吞进嘴里,觉得滋味不对,吐出来划火柴一照,可真恶心死了。
  
  (12)
  
  这一年,雪下得很晚。初冬,天已很冷,小水泡子冻到了底,饮羊只好到远处的大泡子凿冰窟窿,饮马便去就近的水井。由于洒水,井台结了冰,井口越缩越小,井筒成了坛子形。人把马绊在井旁,小心翼翼地在冰台上提水,要是脚下一滋溜,那就井下冬泳去吧。有一回,小C 在井口滑倒,幸亏穿着大得勒(注:皮袍),井口又小,得勒的下摆翻上来塞在井口,人便卡在那里,两腿在井口下悬着,两手在井口上乱抓乱搔。得勒臃肿,胳膊不灵便,井台上都是冰,太滑,撑不住劲。幸亏又有人来饮马,这才救了驾。诗曰:
  
  初冬未雪已寒, 井边饮马艰难。
  
  冰上提桶步蹒跚, 井口又小又圆。
  
  忽然一下玩完, 失脚要坠深潭。
  
  得勒卡住人空悬, 两手乱抓井盘。
  
  (13)
  
  牧场吃商品粮,冬天,地上的积雪很厚,四和尚老D 和小C 各骑一马,拉着一个爬犁去场部买粮食。两人很高兴: 一百多里路,要是没雪,便只好赶牛车去,且嘎悠呢,闹不好,得三天,这多快。谁知走了一半,小C 的马忽然一闪,人掉了下来,鞍子也转了,马把鞍子踢下来, 没命地跑了,俩人又没带套马杆,甭想逮住马。怎么办? 唉,回去吧。马等回包再说,粮食也先别买了。幸亏是两个人,还拉着爬犁。雪原很平,小C 抱着鞍子坐在爬犁上,滋味还好,苦就苦了前面骑马拉爬犁的老D。好家伙,连人带鞍子一百多斤哪。诗曰:
  
  爬犁虽小, 坐人还挺好。
  
  二人同行真不巧, 一马刚才逃跑。
  
  前面骑马心焦, 无奈人沉路遥。
  
  后面人把鞍子抱, 满脸都是苦笑。
  
  (14)
  
  小Q蒙语很差,便去请教一个学得较好的四和尚,此人外号“大公”。大公给他提供了不少蒙文词,小Q受益非浅。“本人最近做了首蒙文诗。”“是吗?我在此洗耳恭听。”于是大公摇头晃脑将此诗慢慢吟将出来:
  
  俄诺_吉勒_握拉码
  
  加斯_依和_奥布斯_巴嘎
  
  乌呼鲁_也布怪
  
  浩尼_更埃那
  
  翻译成汉话就是:
  
  今年真不得了,
  
  雪大草少。
  
  牛走不动,
  
  羊更害怕。
  
  蒙文诗如此朗朗上口,使小Q不胜钦佩,便写了一首打油诗,呈给大公。
  
  诗曰:
  
  我与牧民话不通,忙去请教高材生。
  
  此人住处不算远,他的外号叫大公。
  
  找上门去一攀谈,名声果然不虚传。
  
  见我虚心来求教,便开腹贮示愚顽。
  
  日常蒙语无不知,而且能做蒙文诗。
  
  摇头慢慢吟出来,此时意态颇矜持。
  
  劈头一个感叹词,突兀不凡露天资。(注:感叹词指“握拉码”)
  
  如此大才谁不赞,不由弟子不尊师。
  
  “哈哈哈”,大公得意地笑了。
  
  后来小Q碰见了一个懂汉语的蒙古族干部,给他背了大公的蒙文诗。那人听了,仰天大笑。“怎么样?不错吧?”小Q急着问,不料那人说:“这叫什么蒙文诗!蒙文诗不是在句后,而是在每行头一个词的头一个音节上押韵的。”
  
  华夏知青网:http://www.hxzq.net/
  
  
  
  
  

 
 
顶端 Posted: 2009-12-26 12:35 | 2 楼
帖子浏览记录 版块浏览记录
中国文革研究网 » 文革口述
 
 

Total 0.018072(s) query 4, Time now is:10-21 03:35, Gzip enabled
Powered by PHPWind v6.3.2 Certificate © http://wengewang.t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