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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年,我十七岁



  作者 匆匆

  http://blog.sina.com.cn/u/591cea2c010002dd2006-03-26 16:30:10

  1969年初,经历了两年半的文革骚乱之后,在这所中学只正经读了不到一年书的我们,"初中毕业"了。

  北京的68届初中毕业生的分配方案比较复杂,除了个别幸运者参军入伍之外,其它人面临的分配方向主要有进工厂和去农村插队两种。我因为有过心肌炎的底子,工厂招工没有人敢要。农村插队倒是没有体检要求,可是学校分配组也不敢冒这个险让我去,于是,我就成了"待分配"队伍的一员。等待分配期间,无事可做,看我闲得无聊,学校交给我一项任务:帮助学校小报组刻印小报。

  这"小报",就是"校报",是一种用钢板蜡纸刻写制版,在油印机上用辊子推出来的一种内部报纸,和文革中铺天盖地的油印"小报"差不多,所以我们都习惯性地称之为"小报"。校报编辑部兼印刷厂设在教师办公楼的二层,一间带阳台的小屋里,门口贴着三个大字:小报室。

  小报室面积不大,也就十几个平方。一边是一字排开的两张办公桌,上面堆满了钢板蜡纸,还有一架最简单的普通油印机,另一边放着一张单人床。我进来的时候,看到桌旁有两个学生在刻写蜡版,其中一个男孩儿看见我,就站起身迎了过来。这个男孩个字高高的,偏瘦,眉目清秀。他见了我并不说话,只是递过来一个非常阳光的笑容。后来我才知道,他叫L,是69届的,比我小一岁,是这里的主编兼美工,所有的刊头、版式、插图都是他设计的。他让我坐在他原来的位子上,就开始教我怎样刻钢板。他教人时的温和耐心令我吃惊,从来不知道男孩子也可以这么好脾气。

  用铁笔在钢板上写字,是要一点技巧的,写宋体字,可以顺着钢板的纹路,以横笔划为基础来写,又快又整齐;写楷体字,则一定要避免使笔尖陷入钢板那横平竖直的纹路中去,用力均匀,才能写出笔势自然的楷体字来。我第一次刻写钢板,尽管很卖力气,还是感觉不到位,那字写得别提多难看了。我很惭愧地把第一张刻好的蜡纸给L看,没想到他大加称赞,说我写的很漂亮。我是个实心眼儿,听了这样的鼓励,就信以为真,顿时信心大增。表扬的力量是无穷的,从此我就全身心地投入了刻印校报的工作中。

  在L的耐心指导下,我很快就掌握了全部编辑排版以及刻印技术,能够独立编辑出版一张完整的报纸了。L不仅脾气好,同时也非常聪明,文笔娴熟,还写得一手好字,画儿也画得很好。他设计的报头非常漂亮,像模像样,很有一点专业报纸的味道。他还有很好的乐感,小号吹的不错,是学校鼓号队的成员。有时候,他会在小报室外面的阳台上练习吹号,虽然基本上都是1-3-5几个音的反复交替,我听起来也不觉得单调。我喜欢听他吹号,更喜欢看他举着小号,行进在学校鼓号队的最前列时的样子。

  出校报,是经常要赶任务的。每逢要出报的那天,我们通常要加班,有时候要刻印到很晚才回家。每当夜深人静,我们伏案奋笔疾书的时候,总让我想起小说《红岩》中的《挺进报》,体验到一种做地下工作的神秘感觉;当一张张飘散着油墨清香的新报终于飘落在桌面上的时候,那种欣喜和满足抵消了全部的疲累。

  L是不回家的,晚上累了就睡在那张床上,这里成了他的家。小报组常来的只有两三个人,都是在校的学生,只有我是已经毕业了的。因为没有其他事情,所以,我在小报室逗留的时间比较长。L因为总不回家,吃饭睡觉都在小报室,我们接触的机会也就最多。他不大爱说话,特别是人多的时候,他的话更少,显得比同龄人老成,总是默默地在写,在画。但是只有我们两人在一起的时候,我发觉他好像特别喜欢笑,那很阳光的笑容使得他通常严肃的脸蓦地变得生动可爱。渐渐地,小报室似乎对我产生了一种魔力,动不动就想往哪儿跑。即使不需要加班,也喜欢在那里多逗留一会儿,但我并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我本是个生活上很粗心的女孩儿,这时却忽然变得细致起来。L有一床蓝色碎花的被子,可能好久没有拆洗过,看起来油渍渍的。我每每看到它,都很想帮他拆洗一下,但始终没好意思说出口--直觉告诉我,这好像不该是我做的事。有时候晚上加班,我们在桌边刻钢板,L靠坐在床上休息,等着刻完一起油印。说着说着话,就没声儿了,回头一看,他已经倚着那床蓝花被睡着了。我的心中忽然产生一种感动,真想就这样默默坐在一旁,看着他,直到天明。这到底是一种母性,还是一种姐弟情?或者是懵懵懂懂的爱?我到现在仍旧搞不懂。但是,这种种感觉都只保存在我的内心深处,从来没有流露过一丁点儿。而他,也从来没有更多的表示。

  有一天中午,小报室只有我们两个人。干完了活儿,我们来到阳台上休息。那天的天空格外的美丽,纯净得令人眩目的碧蓝上,飘动着大团大团的白云。那白色的云团不停地在浮游变幻,组合出各种瑰丽奇特的图案。我们伏在阳台护栏上仰望天空,不约而同都被那美丽的云朵的吸引住了。不知不觉,一种温暖潮湿的感觉涌上心头,真想就这样一直看下去、看下去……不知道是我当时说话的声音有些异样,还是我的表情有些异样,L转过头来定定地看着我,忽然伸手轻轻抚摸了一下我的脸,然后绽开一个熟悉的阳光微笑。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场面的我,一下子竟慌乱起来,装作什么都没有感觉到,把身子转向另一边。L好像也有点尴尬,东拉西扯说了些其它的话,便回到室内继续工作。

  这以后,我们谁也没有提起过这件事,就像从来未曾发生过一样。后来,小报组又补充了几个低年级的新同学,其中有两个女孩子很喜欢L。她们性格活泼,甚至有点"疯",常常在L面前发嗲,这是我所不习惯的,慢慢地,我便不那么喜欢去小报室了。

  很快,69届也开始了毕业分配。北京的69届是大拨儿哄,全都是东北生产建设兵团。他也不例外,去了北大荒。L走了以后,我回到小报组,又干了一段时间。没有了他的小报室,对我已经没有了吸引力。后来又来来走走过几个男生,他们的才气都无法和L相比,尤其是,再没有见到那种令我怦然心动的阳光笑容。

  那一年,我十七岁。

 

  
  
  

 
 
顶端 Posted: 2006-08-06 12:19 | *** [楼 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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