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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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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浩然:艳阳天 第三卷(连载)




第九十二章


  (《艳阳天》第一卷[第1~51章],叙述了萧长春带领群众,反对土地分红的初步胜利;第二卷[第52~91章],讲述了斗争形势的进一步复杂,涉及全国反复辟斗争,又取得了进一步的胜利。本卷的斗争更加激烈……——编者注)

  《艳阳天》第一卷
  http://wgw1966.tk/read.php?tid=41247

  浩然:艳阳天 第二卷
  http://wgw1966.tk/read.php?tid=41555

  社员们日日夜夜盼望的那个日子,终于来到了。

  开镰,收割!

  收割,开镰!

  好多人从假日的第三天下午,就摩拳擦掌地待不住了。他们都知道,麦子收割、登场、打轧、人仓,每一节儿都是一个胜利;等到公粮交上去,口粮分下来,那就算把最后的胜利拿到手里啦!在这个日子口上,谁还能够安静呢?特别是年轻人,好像要过年似的,高兴得睡不着觉;一直到了半夜,还能听见街上有人说笑,院子里有磨镰刀的声音。

  当然啦,东山坞也有少数人愁的睡不着觉,恨的睡不着觉;天不黑,他们就钻到屋子里,往炕上一躺,唉声叹气。马之悦、马斋、马小辫这一伙子人,热油煎心似的等着马志新和李世丹快点儿来。因为他们已经看出,事态的变化,离着他们追求的目标越来越远了,横在前边的关口越来越多了,心里边怎么能够消停呢……

  高兴也罢,发愁也罢,仇恨也罢,丰茂的麦子还是遵循着大自然的规律,响应着流过汗水的人给它提出来的号召,按照时令成熟了!

  东方泛起鱼肚白,月儿坠到西天边,风儿不吹,树叶不摇,鸡不啼,马不叫。

  北方的乡村,静极啦!

  每一个农家的门儿:大排子门、木板门、小栅栏门,都轻轻地、轻轻地打开了,“嘎吱吱”、“吱吜吜”,一片响声。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一个跟着一个地走出来。他们每个人胳肢窝都夹着一把长柄的镰刀;镰刀都磨得飞快,在月光中闪着亮儿;有的人揉着眼睛,有的人系着纽扣,跟走到一块儿的人小声地说几句什么,又朝着村西头的金泉河边上走。

  小石桥那儿汇集了一大群人,奔麦地里去了;又汇集了一大群人,也奔麦地里去了……

  人群先奔山坡下早熟的麦地里去。在田间的小路上,形成了长长的、一串串的队伍。

  脚步声、低语声,惊醒了沉睡的田野。

  在月光的斜射下,金灿灿的麦浪上,笼罩着一层稀薄的雾气,更增加了它那离奇神秘的色调。成饱的麦穗儿,像是就要出嫁的闺女,含羞地低着头,又忍不住地发出微笑。

  社员们一个个站在地头上,望着麦浪,闻着清新的香味儿,听着低声细语,真如同小伙子见了新媳妇,心都醉了……

  韩百仲,这个老庄稼把式,从打记事儿起,经过了多少个春种秋收,经过了多少个这样的夜晚哪!可是他从来都没有像今天这次收获,今天这个夜晚这般高兴过。他挽了挽袖子,弯下腰去,开了第一镰;一簇麦子倒在他的怀里,麦芒儿吻着他那围着胡子茬儿的嘴,好似有一股蜜水,流进他的心里。接着,“咔嚓”一声,那一簇麦子,就让他给割下来了。

  这是一声进军号,霎时间,银镰遍地飞舞,“咔嚓咔嚓”,响声一片,多么动听,多么美呀,这又好似迎娶新娘入门的乐队……

  天色由黄变成银灰,又变成乳白,在人们不知不觉的时候,东山梁吐出了一缕嫩红。

  鲜亮亮的太阳跳了出来,笑嘻嘻地朝着人们问好。

  这时候,每个人的脸上都挂满了汗珠子,麦个儿也倒了一大片,一垅一排,齐齐整整。

  随着阳光升起,年轻人唱起欢乐的歌子,这边那边,一边刚落下去,一边又响了起来:

  五月端阳好风光,

  石榴花红麦子黄。

  忙收割呀收割忙,

  快打快轧快入仓。

  快快交售爱国粮。

  在歌声中,人们更加飞快地挥动着镰刀。在他们行走之间,那麦海的波涛没影儿了;身后却出现了一个挨着一个的麦个儿,静静地枕着麦茬,躺在垄沟里,好似为了铺铁轨摆下的枕木,又整齐,又壮观……

  这会儿,有人发现了一个快手,大声喊:“嗨,割到前边的那个人是谁呀?”

  “哟,他割得可真快呀!”

  “那不是咱们支书吗?”

  “好家伙,他一个顶俩!”

  萧长春没直腰,转过头来,朝着喊叫的人笑笑;又拧了拧镰刀把,运了运劲儿,接着割起来。

  他那割麦子办法挺特别,从地头上插镰起,割到另一头的最后一镰,一次腰都不直,割的时候不直,捆的时候也不直。别人割够了一把,就直起腰,转回身,放在地下,再割第二把,他是一把一把地揽在胳膊上,好像抱着似的;别人割够了一捆,再割一小把,打个“要子”(把两小把麦秸连接在一起,捆麦个儿用,俗称“要子”),再捆上,他是割一把,抓着头一拧、一分,再把胳膊上揽着的麦子往下一溜,拦腰一扭,再一扭,顺着两条腿中间朝后一丢,嘿,就是一个麦捆儿啦!

  有个小伙子看着又眼馋,又嫉妒,就大声说:“嗨!你们看,支书好像下蛋哪!”

  “哈、哈、哈……”

  整个地里都响起了笑声。

  萧长春拾起一块土坷垃朝那个小伙子投过去了,咧着嘴笑着,抬起拿镰刀的那只手腕子抹了抹脑门上的汗水。

  昨天傍晚,他求焦振茂给他剃个头。青白的头皮,衬托着他那俊气的红脸膛,脑门和眼睛都在太阳下边闪着光。他换上了焦淑红给他新补好的汗衫,那是从军队上带回来的;洗得白净,补得细密,穿着可体;敞着怀,露出结实的胸膛。他下身穿着青布裤子,系着一条皮带。脚上穿着一双蓝帆布球鞋,还扎着一双袜苫。在这金黄无际的田野里,这个年轻的庄稼汉子,显得特别威武,透着一股子蓬蓬勃勃的气势。

  周围的人议论着丰收,交流着喜悦,不断地朝他这边投过敬佩、感激的目光。

  “我长这么大,都没见过这么好的麦子!”

  “农业社就是出奇事儿嘛!”

  “不是社会主义,去年那场大灾,不要说收麦子,这会儿咱们说不定在什么地方逃荒要饭哪!”

  “我头三天就高兴得睡不着觉。要不是跟那伙子坏蛋斗了一家伙,按着他们的心思来个土地分红,麦子全成他们的了,我们不就干瞪眼啦!”

  “要我看哪,要没有马主任给他们撑腰,他们也不敢闹得这么冲!”

  “从打去年秋天起,我光知道他坏,没想到他这么坏!”

  “看样子,昨天的党支部会上把他整得不轻,从小窝棚出来的时候,就像卸架的黄烟叶儿——蔫了。”

  “昨天把弯弯绕一斗争,一揭发,一臭,包管很多人都擦亮眼睛,他也得老实一阵子了。”

  人们在随随便便地谈论,萧长春听到了,却觉得这是群众对党支部领导的这一段工作的鉴定;是提醒自己别再脑袋发热,得多想想问题,也是给自己鼓劲儿。

  昨天晚上临睡之前,党、团支委又在狮子院开过碰头会。他们把马之悦这一伙人研究了一遍,推测他们在党支部斗争了马之悦,社员代表会斗争了弯弯绕之后,会发生什么样的变化,又会对动摇的中间派起到什么样的影响。他们还猜想乡长李世丹听到斗争了马之悦的信儿会有什么反应,会不会立刻到东山坞来;县委什么时候会讨论他们的请示,什么时候会批下来……

  萧长春又亲自执笔写了两封很长的信。一封是向王国忠汇报李世丹对东山坞这场斗争的态度,汇报支部没有完全按着李世丹的意见行事,而在支部内部把马之悦斗了一下子;他们肯定县委会支持他们这个作法。另一封信是写给挖河工地上的临时党支部的,把萧长春回村后发生的一切问题,都作了详细介绍,也谈到他们对以后形势发展的估计;他们让工地的党支部告诉那儿的全体社员:不论在什么情况下,不论还会发生什么变故,家里的人都会坚决保卫农业社,保卫总路线,保卫社会主义,永远做硬骨头!最后,他们又重新研究了干部的分工问题。决定让焦淑红协助萧长春专管两个场院和处理日常事务;焦克礼协助韩百仲专管地里的收割。

  在安排马之悦这个“特殊”干部的时候,他们还发生了一点小分歧。几个年轻人主张把马之悦打发到地里去,不让他沾打麦场的边儿。萧长春和韩百仲觉着,地里的地方大,干活分散,不可靠的人全在地里,也显得杂;把马之悦打发到地里去,反而不如场院里容易监视。萧长春给几个年轻人解释说:“马之悦要想发坏,放在哪儿,也会发坏,怕是没用的,也用不着怕他。一队的场上有喜老头,有贫下中农,人多,眼多,我们还怕他什么!马之悦的问题,要等着上级的决定,我们心里得有个数儿就行了。”年轻人听萧长春这么说,只好同意。这样,麦收前的最后一道准备工作,才算结束……

  收获时节开始了,复杂的斗争时代,风云多变呀!年轻的党支部书记,还要领着你的同志闯过多少关口?闯过什么样的关口?这是不容易推想到的。但是,他满怀着胜利的信心,浑身是劲,迎接着雷雨的来临!

  太阳高高地升起,红光已经普照大地了。

  韩德大挑来一担白开水,从麦地中间横插过来。

  韩百仲吹开了哨子,摇着胳膊朝大伙儿喊:“嗨,休息了,喝水了!”

  随着他的喊声,人们停住手,喊着,笑着,又抢碗,又舀水,大口地喝着;有的奔向地边的树阴,有的钻进用麦个儿搭起来的小窝棚里。

  忽然有人喊了一声:“嗨,你们看,来队伍了!”

  大伙儿扭头看去,只见一群小孩子,排着队,迈着大步,摇摆着胳膊朝这边走过来。有的光着小脊梁,有的光着屁股,一丝不挂。他们全都带着家具,不是背筐子,就是挎篮子。萧长春的儿子小石头也在队伍里边,他把那个小荆条篮子当帽子戴在头上,空着两只小手,向两边张开,挺着圆鼓鼓的肚子,扭哇扭地朝前走。

  有个大点的男孩子是韩百仲的小儿子拴柱。他跟着队伍一边走着,喊着口令:“一二一、一二一、一二三四!”

  小家伙们全都直起脖子、咧着嘴喊起来:“一二三四!”

  拴柱又喊一声:“立正!”

  小家伙们全都站在地头上了。

  他们小声地嘁喳什么有趣的话儿。

  一个孩子叫了一声:“嗨,大蚂蚁!”趴在地下扑打。

  拴柱喊:“喂,要遵守纪律,不许乱动!”

  那个孩子乖乖地回到队伍里去了。

  又一个孩子叫起来:“嗨,麦黄鸟!”摇着胳膊去追赶。

  拴柱喊:“喂,不许乱动!”

  那个孩子也乖乖地回到队伍里去了。

  小石头也跑出队伍:“爸爸,爸爸!”

  拴柱喊:“小石头,不许乱动!”

  小石头一看见爸爸,就顾不上听“指挥”了,撒开小腿就跑,一口气跑到大柳树下边,扑到爸爸的怀里:“爸爸,我们拾麦穗来啦!”

  萧长春摸着孩子的脑袋,故意逗着他玩:“拾了麦穗儿给谁呢?”

  小石头仰着脸,顽皮地笑着:“你猜吧?”

  萧长春说:“给爷爷?”

  小石头摇摇头:“不是。”

  萧长春说:“给爸爸?”

  小石头又摇摇头:“也不是,再猜。”

  萧长春说:“给饲养场的马四爷?”

  小石头还是摇头:“更不是,再猜。”

  萧长春说:“给淑红姑姑?”

  小石头依旧摇头:“不是,不是,再猜。”

  萧长春也摇摇头说:“我猜不着啦。”

  小石头两只乌黑的小眼珠一转悠说:“告诉你吧,给农业社!送到场里去!”

  萧长春假装认真地说:“这麦穗儿是丢下的,又是你们自己拾的,怎么送给农业社呢?”

  小石头知道爸爸在考自己,就挺了挺胸脯子说:“你跟我说的,小孩子要从小学着爱社,一个柴火节儿也不能白拿集体的,拾了都得交农业社,对不对呀?”

  萧长春一弯腰把小家伙抱住,一边亲他的小脸蛋一边说:“好孩子,小石头真是个好孩子!从小爱农业社,长大了更爱农业社,当个好社员,对吗?好好,快去跟小朋友们一块儿拾麦子去吧,看谁拾得多;别乱跑,别打架,啊!”

  小石头答应着,乐颠颠地朝队伍那边跑去了。

  韩德大这会儿抱着扁担凑过来,小声问:“萧支书,上边得什么时候批下来呀?”

  萧长春只顾乐,没有听清楚:“你说什么批下来呀?”

  韩德大说:“撤马之悦呀!”

  萧长春笑了:“好急的性子!就是打个电话,还得摇摇铃、找找人哪,报告材料哪会走那么快?送到了,县委还得讨论决定,回头再通知下来,往少算,也总得个五六天时间。”

  韩德大说:“真慢呀!急死个人。”

  萧长春开导这个愣小伙子说:“别急。只要上级决定了,组织处理好办,一个通知,一个会议,就解决问题了。最要紧的是,除了咱们真正地认识了他,还得让更多的人认清他,也敢跟他斗到底儿。要不然,光是我们这些人跟他斗,好些人还都是非不清,还迷信他,还不愿意走社会主义道儿,把一两个人斗争倒了,又该怎么样呢!”

  韩德大也笑了:“马之悦这家伙就是软的欺,硬的怕,昨个你们把他一斗,蔫啦。今个早起,假充积极,到处横张罗,干这个,干那个,还嘱咐我:‘德大,给地里送水去吧,多带上几个碗。’我用得着你指使,跟你说话我都嫌脏。我说:‘快好好地想你自己的事儿去吧,这比什么都实在。’说得他干翻白眼,屁也没放。嘻嘻!”

  萧长春说:“支部批评马之悦,还是党内的事儿,你不要到处乱讲。”

  韩德大说:“那当然啦!我是怕不早点把他撂倒,他又使别的坏水儿;这个人肚子里没有别的,全是坏水儿!”

  萧长春说:“现在两条道儿都给他马之悦摆好了,一条是彻底坦白悔改前非,一条是坏到底儿,随他挑吧。看眼时的情形,他是假老实,真不认罪。他的鬼道道多啦。还有,要在我们农业社兴风起浪的也不是马之悦一个人,他左右前后,上上下下,都能找到扶手,斗争复杂也就复杂在这儿。我们得加倍警惕呀!你这一阵子做的事情都挺对,不愧是咱们贫下中农家门口出来的青年。往后,你好好跟克礼他们一块儿工作;不光工作,还得在工作里学本领、长知识,争取当个青年团员。”

  韩德大让支书一夸,非常得意,刚想表示表示决心,又被村子那边的一片响声惊动了。

  拉麦子的大车冲出村子,一辆、两辆、三辆……车后边卷起一股子黄色的烟尘。铃声叮叮,马蹄哒哒,红缨鞭子劈啪响;赶车人唱着河北小调儿,男子汉捏着嗓子唱女腔,招笑极啦!

  不一会儿,大车开进了麦地里,跟车的社员们,手里拿着绳子和木杈,一个个从车上跳下来;有一个人跳下来没有站稳,闹了个屁股蹲儿。

  割麦子和拉麦子的人互相喊着话儿,开着玩笑:

  “按垅拉,可别丢下麦子呀!”

  “放心吧,丢不下;这是汗珠子,丢下还行!”

  “嗨,都归归堆,别羊拉拉屎似的,这儿一捆、那儿一捆的行不行?”

  “那是你们孩子妈拉拉的!”

  “振丛那个胶皮轮怎么没来呀?”

  “上西地给一队拉去了。”

  “拉到场上就铡吗?”

  “不光铡,还拣干的轧哪!”

  “嗨,真是边收、边打、边人仓啊!”

  在这收获的季节,在这喜悦的日子里,人们都变得爱说爱笑、爱管闲事儿,也变得特别和气。

  刚刚停下镰刀的社员们,都自动地跑过来,帮着搬麦子、归堆和装车。

  有的用权子挑,有的用手抓着,抡起麦个儿往车上扔。不一会儿,每辆车都装得像一座小山,上去几个人在上边摆,下边几个有力气的小伙子,喊着号子摇着“绞杆”,那小胳膊一般粗的绳索,把麦个子紧紧地缆住……

  一辆辆大车装完了,装得满满的,高高的,跟车的小伙子先把权子从车下扔上去,人也爬上去,趴在车顶上,还在上边打了个滚儿。跟割麦子的人嘻嘻哈哈地说着笑话。车把式庄严而又高傲地摇着鞭子,顺过长套里的牲口,又靠在车辕子上,“驾哦”地一吆喝,大车便带着响声,顺着大路往回走,晃晃荡荡的,像一个吃饱了粳米干饭大炖肉的胖子。

  打麦场上比地里还要热闹。

  这里边大部分都是妇女。常年不出工的病号、孩子多的和使上了几房儿媳妇的老太太,也都到场上来了,跟大伙儿一起分享丰收的快乐。

  喜老头和焦振茂是场头,分别负责一、二队打麦场的全面指挥。焦振茂管的二队这个场,在村南边,四面没遮挡,风溜非常好。

  两盘大铡刀绑在两条又宽又长的凳子上,焦淑红和马翠清一个人把着一盘刀,并排安放在场中间。她们站在凳子上,一只脚蹬着凳子,一只脚蹬着铡刀床子,一手叉腰,一手提着铡刀把儿。妇女们排着队,把车上卸下来的麦个子抱起来,在怀里把头顺好,把“要子”拧松,放在刀床上;掌刀的人把刀一按一提,“咔嚓”一声,麦穗头跌落下去;早有人拿权子等候,麦穗一落,她们便用力挑开,摊晒在那平如镜面的场板上。只听得“咔嚓咔嚓”、“咔嚓咔嚓”的一片切麦子的响声。焦淑红的短发像翅膀,随着她那秀丽的身子灵巧地起伏,一扇一掀;马翠清的大辫子,一会儿跳到胸前,一会儿又蹦到背后,两个闺女真像登台跳舞似的。

  那个挂牌子的妇女主任,从打村里发生了事儿,她就住娘家躲清静去了,昨晚上才回来,也挺热心地参加了麦收打场。她抱着一个大麦个子,移动着不太方便的胖身子,摇摇晃晃地朝铡刀那边走;刚走两步,垛坍了,滚下两个大麦个子,把她绊了个仰八叉。

  跟车回来的小伙子拍着手喊:“快来看哪,大肚弥勒佛钻被窝了!”

  妇女主任赶忙从地上爬起来,瞪他一眼,骂道:“烂嘴的货,你媳妇瘦得像秫秸秆儿扎的!”

  妇女们都嘻嘻哈哈地笑开了。

  大脚焦二菊抱着个麦个子跟过来,说:“你甭不爱听,你是胖得够瞧的了。人不费心思,当然得长膘啦!”

  妇女主任不高兴地说:“我没你费心思,我死心瞎肺半个肝,办不了什么大事儿,过了麦收,咱们改选,这个主任的牌子我要摘了,得你挂上了。”

  焦二菊呵呵地笑了起来:“这个现成,你什么时候摘,我就什么时候接着;接过来,我就不挂着,卖什么,吆喝什么,干什么得像什么。”

  妇女主任说:“那好哇,我早干够了。”

  焦二菊说:“你干够了,我们也看够了。快抱麦子吧,别的事儿,先别摆在这张桌子面上。”

  焦庆媳妇不知怎么也插上一句:“别怪主任摔跟头,今年的麦子个儿分量就是重。”

  焦二菊故意刺她说:“是吗?我怎么没觉出来呢?”

  焦庆媳妇说:“从我懂事起,哪年也比不上今年的麦子好,真是怪事儿!”

  焦二菊又呵呵地笑起来,摇晃着胳膊对大伙儿喊:“你们听见没有,这位先生也说良心话了!”又转脸对焦庆媳妇说:“这是农业社的优越性嘛,怪什么呀!”

  焦庆媳妇不好意思地笑笑:“真没想到……”

  焦二菊哼了一声说:“你没想到的事儿还多着哪。往后再遇见事儿,把心限摆正一点儿,别夹在胳肢窝,多寻思寻思,也就不觉着怪了。”

  焦庆媳妇赶忙去抱麦子,躲开了。

  站在凳子上的马翠清跟站在凳子上的焦淑红挤眉弄眼,又忍不住“嗤嗤”地笑。

  焦淑红也抿着嘴儿笑笑,又使劲儿按着铡刀。

  老饲养员马老四牵来两头壮壮实实的大骡子:“振茂,趁着脆,快轧吧!”

  焦振茂应声跑过来,一边接缰绳,一边笑嘻嘻地说:“老四,你这是给我们送脱谷机来了。”

  马老四也笑着说:“甭忙,迟早有一天,买个真脱谷机摆在场上,归你管。”

  焦振茂说:“那敢情好呢!老四你没见哪,脱谷机那玩艺可棒啦!一个就顶百八十人。机器一开,粮食粒是粮食粒,糠皮是糠皮,分得一清二楚,连口袋都替你装上,更不用做场了,在地里一走,全完!”

  从地里回来开碰头会的韩百仲听见焦振茂正假充内行地谈论脱谷机,就打趣说:“听听振茂这一套,说得有鼻子有眼儿,我倒怀疑你见过什么脱谷机没有。”

  焦振茂直着脖子说:“谁说我没见过?”

  “你见过什么样?”

  “就跟汽车那么大,跟,跟这场房这么高,上边还有个大烟筒……”

  “那不把麦子都烧着了?”

  “又不烧火,着哪家子,全是汽油,坐在那上边,跟坐在炕头上一样稳,上边还有个篷子,日头都晒不着……”

  “越说越神,请问你在哪儿看见的?”

  “哪儿?画报上呗!”

  “哈哈哈!”

  整个打麦场上的人都笑了。

  韩百仲指点着焦振茂说:“好个牛皮大王,这回可吹破了,快缝缝去吧。”

  焦振茂并没有觉着不好意思,反而挺得意地说:“过了麦收,我就跟百安搭伙,到双桥农场参观参观去!”

  在说笑声里,两头大骡子套上了碌碡,在那摊着金铺着银的场板上,转着圈圈儿奔跑起来;堆得厚厚的麦穗儿,在“吱吱咀咀”的响声里跳动着,越变越薄,越薄越平滑;麦粒儿在碌碡的滚轧之下,从穗子上脱落下来,漏到最底层……

  碌碡声一止,几十个拿着杈子和木板耙的人冲过来,起花秸,推麦粒儿。

  第一场麦子打下来了。

  焦振茂和韩百仲两个人,分别站在两个麦粒堆旁边,开始扬场了。

  焦振茂对这种活儿当然很拿手。他两条腿分开站着,前腿弓,后腿绷,两手把着簸箕边儿,两眼沉着而又自得地望着天空;先铲一点儿麦粒儿,簸了几下子,看看风向,找找地势,簸箕朝后一伸,随后说了声“开始吧”,站在他背后的焦二菊铲起满满一木锨麦粒儿,扣在他手上的簸箕里,他便轻轻地一颠,顺势朝上一扬。

  麦粒儿飞到天空,又洒落下来,微风把麦鱼子、土屑和麦粒几分得清清楚楚。

  老把式的手艺高超,拿着权子等着再摊第二场的社员们,站在场边上,不住地喝彩、叫好。别人越夸,焦振茂越扬得起劲儿,汗水不住地顺着脖子往下流。好多人劝他歇一歇他偏不肯住手。

  萧长春跟着拉麦子的大车回来了,站在‘边,笑眯眯地看了一会儿,说:“换换班吧!来,我试几下子;谁给我供锨?”

  正在一边拣麦粒儿的萧老大丢下小簸箕,走过来说:“我给你供。”

  刚刚停下铡刀的焦淑红,抢先从焦二菊手里拿过木锨,说:“这是重活儿,我来吧。”

  萧长春也拉开了架势,一簸箕一簸箕地扬着。他这扬场的风格跟焦振茂完全不同,焦振茂把麦子扬上去是弧圈形的,轻轻地落下来;他扬上去好像一把刺刀那么锋利,落下来也特别有气势。支部书记的眼前像是一片金色的汗珠在降落,像是理想的火光在燃烧,像是斗争的云雾在翻滚。他陶醉了……

  世界上最美的情景,并不是在舞台上、绘画内,也不在文章描写的字里行间,而在劳动里。劳动是美的,百花齐放、丰富多彩,同时又变幻无穷。只有在劳动里,才能显示出入的美和我们今天国家的美。这是因为劳动不仅直接创造物质财富,也直接创造精神财富。劳动是一切美和艺术的源泉,劳动者是艺术家。我们五亿农民都投身在驱赶灾难、争夺社会主义革命胜利的集体劳动,这不是世界上最美妙、最伟大的情景和形象吗?

  一场轧完了,另一场又摊上了。

  大车还在往场上拉着麦个子;铡刀也跟着响起来了。

  欢乐的说笑声,一直没有停止过。

  焦淑红心里特别高兴。这个念过中学的庄稼地的闺女,在团支部会议上,自己教育了自己;昨天跟马之悦和弯弯绕那一场面对面的斗争,对她的影响也是相当大的。她觉着自己思想境界又提高了一步。胜利鼓动着她,斗争召唤着她,热烈而又欢乐的劳动场景,忽然激起她要写一首诗的冲动。一边干着活儿,句子就一个一个地从心里朝外蹦;不一会儿的工夫,一首诗酝酿个差不离了。休息的时候,她把马翠清拉到大麦垛的阴凉里,两个人就地一坐,就一边叨念着,一边修改起来了。

  萧长春带着一脸汗痕,披着一身黄尘土,转到垛后边来找她们:“嗨,钻到这儿躲清静来了?”

  马翠清咕嘟着嘴说:“谁躲清静?我们作诗哪!”

  萧长春笑着逗她说:“什么,作诗?太湿了,麦子怎么轧呀!你可别在这里呼风唤雨啦,麦子要是淋了雨,发了霉,你可得负责任呀!”

  马翠清跳起来,使劲儿推着他说:“你懂得什么叫诗呀!快去吧,一会儿,我们作出来,给你一念,保证把你吓一跳。”

  萧长春说:“别那么有心有肠地作诗了,还得给你们布置一件任务。昨天妇女会开的不错,要建立一个临时托儿组,好动员百分之九十的妇女参加麦收。你们知道了吧?这件事儿都推给百仲舅妈一个人不行,团支部也得协助。你们两个帮五婶先把摊子摆起来;除了这件事,还得帮助妇联动员妇女。得抢难的事儿干,谁难动员,你们就包谁。”

  马翠清故意说:“哟,你这支书,真会见缝插针,一个喘气的空儿也不给人家呀?”

  萧长春说:“我们活一辈子,就得忙一辈子,生活就是斗争嘛!别等着喘气的时候。”

  焦淑红笑笑说:“行啦,这件事儿包给我们得了,下午我们找小组长们问问,都有哪些人没出来干活儿,再跟百仲大婶商量商量,分头包人动员,行吧?”

  萧长春点点头,又朝马翠清耸了耸鼻子,赶快忙别的事情去了。

  两个姑娘又争论一阵儿,打闹一阵儿,一首纪事诗就写成了。

  焦淑红往起一站,大声地朗诵起来:

  劈啪啪

  路上的鞭儿响,

  赶车的小伙子,

  扬眉吐气挺胸膛。

  超载的大车,

  在他身边,

  摇摇晃晃;

  它装着满车的金子,

  满车的欢笑和希望——

  一车车麦个儿拉进场。

  吱咀咀

  场里的碌碡响,

  蒙着眼的骡子转着圈儿,

  脖子下的铜铃儿叮叮当当。

  大嫂们是翻场的快手,

  汗水却湿透了衣裳。

  别怪她们没力气。

  是这麦子比往年增加了分量。

  笑声朗朗舞南风,

  男男女女起场忙,

  权子挑,

  簸箕扬,

  扬场的把式,

  要算老队长。

  他弓腿挺胸,

  一锨一个金波浪;

  扬到天上一条线,

  落到地下弓一张;

  左扬一个银燕单展翅,

  右扬一个蛟龙出海闹长江。

  糠皮舞,

  麦粒儿跳,

  像雨点儿,不,

  是颗颗珍珠,

  落在社员的心坎上。

  麦粒儿堆成了大堆,

  麦秸儿垛在一旁,

  一转眼,

  平地立起两座山冈:

  这边超过了古庙的高墙,

  那边遮住了千年的白杨。

  支书擦着汗,笑对大伙讲:

  站在垛顶上,

  就能摸太阳。

  社会主义的光芒啊,

  闪耀在这能摸太阳的垛顶上。

  焦淑红朗诵完毕,激动得好久都没有动一下。

  马翠清听完朗诵,也激动地说:“淑红姐,后边还得加一句。”

  焦淑红问:“加句什么,你说吧。”

  马翠清拉开一个演员式的架子,仰着脸说:“加一句:社会主义的光芒,闪耀在每个社员的心口窝……”

  焦淑红说:“这个窝字不押韵了。”

  马翠清说:“管它韵不韵的,实情理是这样嘛。不信你摸摸!”说着,一把拉过焦淑红的手,按在自己的胸口上。

  焦淑红立刻就觉到了——马翠清那年轻的胸膛热乎乎地动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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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三章


  萧长春从二队的打麦场上,来到一队的打麦场上。

  村里、村外,到处都是麦子的世界,到处都标上了收获的签记。被大车摇下来的麦秸子,有的零散在路上,被行人踩扁了,有的搭在豆角架和喇叭花秧子上,有的还挂在树枝上,摇摇摆摆;麦糠和灰尘掺在一块儿,在空中飞腾,落在一切可以着落的地方,那屋脊、墙头、青菜叶子,以及人们乘凉坐的石头上,没有一个地方不被罩上一层麦糠和麦鱼子,连那来往的行人身上、头上、眉毛上也不例外。

  喜老头在打麦场外边迎住了萧长春:“哎,长春,那边场上也歇间了?”他说话的时候,从那花白的头顶上滑下两片麦鱼子。

  萧长春说:“歇着哪。就要吃午饭了。”他拍了拍肩头,抖落下一股子烟尘。

  喜老头说:“刚才点了点名,这个队参加干活儿的人有点不大整齐。”

  萧长春说:“得设法找他们出来呀。”

  喜老头说:“我也是这么想。收麦子时节,一刻千金,不像平常日子。依我说,有的要挨门说服动员,有的就得给他们下命令了!”

  萧长春说:“就这么办。我也跟你们一块儿找。”

  喜老头说:“你别啥事儿都亲自出马啦,拨出一点空儿,多想想大问题吧。指挥这一场麦收,就跟指挥千军万马夺城一个样;你可别光出力气干活儿,把脑袋闲住呀!”

  萧长春觉着老人想得有理,说得也有趣,咧开嘴笑了。

  喜老头又非常郑重地说:“我讲的都是实话。要论干活儿,多你一个,少你一个,算什么?动心思想事儿,多你一个啥成色,少你一个啥成色?明摆着嘛!事儿太多了,好多还没插手呀!那天晚上,王书记来那封信,说县委怎么指示啦?哦,对啦,化消极为积

  极,对吧?克礼正在场上跟那伙子地主富农开小会哪,把这些东西们都揪出来,让他们给农业社劳动劳动,出点力气,对咱们有好处,对他们自己也有好处,还省得他们闲着没事儿,闷得慌,坐在炕上光想坏事儿。我看这就算把消极变成积极了。还有那些好吃懒做的娘们,也应该’化消极‘。你说我这个看法有点门道没有哇?”

  萧长春笑笑,点着头说:“有门道。强迫这些家伙们劳动,增加了人手,也好看管。麦子打到场上了,得特别地加小心才行;妇女劳力也别剩下,不管干多于少,能添上几只手总比没有强。”

  喜老头说:“那就列个人名单儿,挨个儿找,一个也别剩下他们。我让福奶奶找咱们马主任的太太去了;总让她坐在凉快地方等着吃现成的还行呀!我马上去瞧瞧这个’大将‘好搬不好搬吧。”

  老人家把这番意思说完了,这才心满意足地走了。

  萧长春望望老人的背影,一边往场上走,一边想:如今为农业社操心的并不是几个干部,已经是大多数社员;过去,他们都是往生产上操心,怕地种不好,收不来。因为他们把农业社的生产跟他们生活、命运连在一块儿了;农业社的生产搞得好,他们生活就有了保障,就会过得幸福,所以他们都随时随地的想着农业社的生产。现在呢,社员们又往阶级斗争上边操心了,他们防备着坏人再搞坏事儿,担心干部对坏人斗争得不坚决,怕斗争失败。因为他们把阶级斗争跟农业社的生产,跟他们自己的幸福和前途连在一块儿了;斗争胜利了,农业社就能发展下去,他们的日子就会跟大伙儿一起步步高升。在这个问题上操心的,不光有喜老头这样的老贫农,也有焦振茂、马子怀这样的中农了,还有韩德大那种吃凉不管酸的小青年了……这些个,都是这场斗争的成果呀!

  年轻的支部书记在心里掂着韩德大早晨在麦田里跟他说的那些话。他想,党支部虽然把马之悦斗争了一通,可是马之悦并没有真正低头。这回,马之悦知道党支部掌握他那么多的反党反社会主义的材料,心里会怎么想呢,又会怎么打算呢?是悬崖勒马呢,还是觉着反正也完了,干脆一锤子捣呢?支部书记又把喜老头刚才说的话掂了掂。“化消极为积极”,是这一场斗争的目的,县委给了东山坞农业社非常明确的指示;怎么“化”法儿,就要看党支部的领导了。那么,现在什么是东山坞最消极的东西呢?昨天晚上,党、团支委也作了一番研究。大伙儿认为,除了那些坏分子,像孙桂英那样一些游手好闲的人也是一种消极因素。他们不办一点儿对农业社有好处的事儿,还当坏人的刀枪伤害干部。会上有人主张,也像斗争弯弯绕那样,把孙桂英斗争一番。支部书记却觉着孙桂英跟弯弯绕不是一回事儿。大伙儿还认为,地富家里的那些儿女们,也是应注意的;马立本成了“腿子”,马凤兰成了“主将”,其余的人呢,差不多都在斗争的外边。这些站在岸上看戏的人,现在没下水,很难保险以后不下水。“化消极为积极”,应当把这伙人化过来。现在,新队长焦克礼正在执行昨天晚上的决议,正在着手这件重要的工作;要是在这件事情上也取得胜利,就算提高了农业社的战斗力了。……他这么想着,觉得自己应当特别重视这个工作。

  一队场上同样是火热的。早上还是空荡荡的场板,这会儿已经堆起好几大垛麦子。人们跑来跑去地忙着,铡刀声和呼喊声响成了一片。

  萧长春走过来,见焦克礼正在场房前边跟一伙子人大声谈着话,怕插进去给打断,就停在麦垛这边,一边跟几个妇女垛麦子,一边听着那边的声音。

  焦克礼正喊马志德:“你早起下地,怎么不把你爸爸叫上呢?”

  马志德在马斋、瘸老五这伙子人后边站着,答应一声说:“我爬起来就走了,见他那屋子里没动静,当是他也起来走了呢。”

  焦克礼说:“你们是一个小组,在地里干活儿,你就没瞧见他不在呀?”

  马志德红着脸不吭声了。

  焦克礼又说:“快回家把他找来吧!”

  马长山从场房后边大步走了过来,说:“我把他找来了。”又回头喊,“快着点呀!”

  地主马小辫黄着脸、塌着肩,无精打采地走到马斋的身后、儿子的旁边——钻了人堆儿。

  焦克礼冲着他喊:“马小辫!”

  马长山站在一边说:“队长叫你哪,听见没有?”

  马小辫这才答应:“听见了。”

  焦克礼说:“站到前边来!”

  马小辫瞥了焦克礼一眼,只好走到马斋的前面。

  焦克礼厉声地问:“马小辫,你为什么不出工?”

  马小辫说:“公布预分方案那会儿,韩主任给我们这号的人开会,宣布说,在麦收的时候,不让我们乱说乱动……”

  焦克礼打断他的话:“喝,你倒挺会钻空子?你再说一遍我听听!哼,不让你们乱说乱动,是让你们规规矩矩地干活儿,你想罢工是怎么着?”

  “哪位也没有找我……”

  “小组长挨户通知过,能干活的全下地;噢,你还等着单个儿请啊?”

  “往年麦秋都没让我出来过……”

  “今年是往年吗?你也没有睁开眼睛看一看,在前边指挥你的是什么人了吗?还想当老爷子?没那日子了!告诉你,马上给我上工,老老实实地听马长山指挥,要是不听调儿,瞧我怎么整你!听见没有哇?”

  马小辫又瞥了焦克礼一眼,低下了头。

  焦克礼朝他跟前跨了一步:“我问你听见没有?”

  萧长春这会儿从麦垛那边闪出来,站到焦克礼跟前了。

  马小辫好像头顶上有眼睛,看也没看,立刻知道萧长春来到,连忙回答说:“听见了,听见了。”

  焦克礼说:“听见了,你为什么装哑巴?你想试试我这个当队长的厉害不厉害吧?告诉你,不用试!我是代表东山坞群众向你这个反动地主专政的!你要清楚这一点儿,就明白我是厉害还是不厉害了。懂没懂?”

  马小辫连忙点头:“懂,懂……”

  焦克礼又转向六指马斋:“马斋……”

  马斋急着回答:“在这儿,在这儿,我说队长,昨个下午你教训我以后,我就磨镰刀,磨得快着哪。早上,窗户纸儿还是黑的,我就起来了,没等人叫,我就往外跑。不信你问我们马长山组长,真的,我刚回来吃饭。”

  焦克礼说:“我问你,你们家的妇女为什么不出来割麦子?出来一个人应付差事就行了?”

  马斋说:“家里总得留个做饭的呀?”

  焦克礼说:“开社员会那天就宣布了,做饭的妇女可以提前一点收工,怎么你家里就得搁个整人,你比别的社员特殊是怎么着?”

  马斋说:“我听调儿。”

  焦克礼说:“你想不听调儿也不行。回去吃饭,一会儿把你家里的叫上,一块儿下地!”他见马斋退回人堆,就又严肃、大声地朝这伙子地富坏分子宣布说:“告诉你们,你们是地富分子,是我们的敌人,我们要强迫你们这些人劳动;就是说,想不劳动、吃现成的,不允许。为什么呢?因为劳动能够改造你们。为什么劳动就能够改造你们呢?因为一劳动,腰也疼,腿也酸,手上起泡了,头上冒汗了,回家吃饭也香甜了;端起饭碗一琢磨:唉,这粮食从土坷垃里种出来,捣动到嘴边上,那可真不容易呀!真是一个汗珠子一个汗珠子换来的,不是什么财神爷送来的,也不是什么命好、前世修下的福气,不应当白吃白拿的呀!这一来,你们就能够把心摆正一点儿,你们就知道什么是剥削了,也知道剥削人是最缺德的事儿了。马小辫,我说话,你要注意听着,我这话主要是对着你说的,懂不懂呀?”

  马小辫又连忙点头:“懂,懂。”

  焦克礼接着说:“我知道你不爱听。不爱听,我也得说。为什么呢?得强迫你听。你过去昧着良心,把我们穷人欺负成什么样儿?我爸爸从打会走道儿就给你家扛活,一个人管三十多亩地,耕、种、锄、耪、浇水、收割、打轧,全是他干;三十多亩地一年麦、大两秋,往少说,也能收四千斤粮食,一年的工钱,才抵二百斤粮食,你把好的留下,专给我们让虫子咬空了的棒子;过手的时候,还不拿秤称,光用斗量,二百斤顶不了一百斤吃,剩下那三千九百斤,不就全归到你的囤里了?一年三千九——我这是往最少里说哪,给你割柴火烧、打荆梢沤肥、编筐子卖钱,那就更多了——一年三千九,我爸爸给你家干了十八年,计算起来,就有六七万斤,要是按道理谁劳谁得的话,我们一家人吃一辈子也够了;可是我们连糠都吃不上,不是都让你给剥削走了吗?饲养员马四爷呢,给你养得骡马成群,把他使病了,你一脚把他踢开,差点儿送了命。五婶呢,人家从打年轻轻的进了你那门口,一天到晚地给你干活、流汗,一直干到头发白,你连一个小于儿工钱不给人家;人家眼睛坏了、不能干了,你要撵人家走,人家跟你算账,你说你养活了人家,还跟人家要饭钱……哎呀呀,这是多厉害的剥削!可是你不认这个剥削账,到今天还不死心。你说说,不让你好好劳动改造,成吗?就是这个理儿!你们要好好劳动,好好改造,好好低头认罪。好啦,都回家吃饭,吃完了,下地呀!”

  萧长春在一旁听着这位年轻的同志大发议论,句句字字落在心里,他都有点听迷了。同时又使他联想起好多好多的事儿。他想:这个农业社一定得搞下去,一定得搞得好好的;要不然,东山坞的多数乡亲,迟早又得回到焦克礼说的这样的日子里去呀!……他想着,见到人们要散,就插言说:“喂,志德,你等一下再走!”

  马志德停住了,察看着萧长春的脸色问:“支书有事儿吗?”

  萧长春点着头:“有事儿,等一下你们队长告诉你。”说着,扳着焦克礼的肩头,把他拉到垛那边,两只眼睛深情地盯着焦克礼的脸,竟好久说不出话来了。

  焦克礼说话说得特别兴奋,那长形的脸红涨着,沸腾的血液好久没有消下去。他见支书这么看自己,有点儿不安地问:“支书,刚才我一开口就关不住了,说得对不对呀?”

  萧长春使劲儿捏了捏小伙子的宽肩头,说:“说得很对,说得很好!”

  焦克礼不好意思地笑了:“我本来想骂他一顿,话都到了嗓子眼儿,硬让我给压回去,再转出来,就变成这个啦!”

  萧长春很有趣儿地问:“怎么压回去就变了呢?”

  焦克礼说:“我想,光骂也不顶用。骂,就能把他骂老实吗?从打土改,马连福没少骂地富,骂的要多难听,有多难听,可是屁事也没顶。再说,我这会儿不是一个普通社员了,我是干部,是行政干部,我的一行一动都要执行党对地富的改造政策,得说政策话呀!”

  萧长春说:“你想得很对,也想得很好。哎呀呀,你进步得真快呀!”

  焦克礼说:“你别光鼓励我呀。不对的地方,你得多指点着点儿,就像王书记指点你那样……”

  萧长春说:“我们同志们都应当你指点我,我指点你,互相指点着嘛。我们搞的是社会主义,好多碰到鼻子尖上的事儿,不要说我们没有做过,连我们祖宗也没有做过,全是新的事儿。干新的事儿,谁能一插手就有经验呢?得听党的话,按党的指示办;一边办着,一边琢磨党的话、党的指示,再一边长本领。这一程子,我越来越明白:要干好工作,就得靠大伙儿都动心思,都出力气。比方说,今天早上一动镰,这么多的社员,一到地里就各就各位,有条有理,跟摆棋子儿一样合适,这是怎么搞的呢?那是因为百仲同志老早就帮助咱们把地块儿全查好了,要不然,一开始总得乱一阵子呀。再拿让马立本交账那件事儿说吧,没有焦淑红,光靠我和小乐,准得出点小漏子。昨天批评弯弯绕的会,你跟喜老头搞得多妥善。从这些事儿里边,我又体会到,不论大小工作,有上级的指示当方向盘儿,也得靠集体领导,特别得靠同志们一齐动手,互相帮扶着干。干社会主义的事儿,就得这个样子。你说对吗?”

  焦克礼点着头:“一点儿不错。这一程子,一队工作没出乱子,好多事情都是喜老头他们和团支部的同志帮助我干的,要没他们在背后边站着,我的腰板怎么会硬呢?又怎么会不出乱子呢?自己有多大本事,还不摸底儿吗?”

  “你说到这儿了,好,我也帮助你一下吧。”

  “好哇!”

  “你刚才的事情做得很好,只有一条有点大意……”

  “哪一条呢?”

  “不应当把马志德放在地富一块儿训。”

  “他是地主的儿子呀!”

  “地主的儿子,不一定都是地主分子。他才二十多岁,土改那会儿他不过十几岁,没有直接干过坏事儿,也不像地主分子那么仇恨新社会。你刚才给马小辫列的那一大堆罪状,马志德就没有份儿吧?……”

  “他一点也不恨他爸爸!”

  “这也难怪,他爸爸过去干的坏事儿,有人跟你说,不一定有人跟他说。马小辫能跟他说吗?”

  “屁!跟他说怎么反对共产党!”

  “对啦。越是这样,咱们越要记住党对这种事儿的指示。你想想,在马志德这个人身上,能不能来一个’化消极为积极‘呢?马立本让他们给化过去了,咱们不能再化过一个来吗?”

  焦克礼听到这儿,眨了眨眼,忽地又一拍手:“对呀!这小子比马立本可老实多了。我去化他!”

  萧长春笑着拦住他说:“别急呀!这个事情跟你们帮助韩道满又不是一回事儿了,得慢慢来。我看哪,先从外表上把他分出来,再慢慢地从心里边把他分出来。克礼呀,人的工作,得一点一点地做,能做就得设法儿做;争取过来一个,拥护我们的就多一个,反对我们的就少一个,我们得随时随地做呀!”

  焦克礼让支书把一股“化”人的劲儿给鼓起来了,转身来到马志德的跟前。

  马志德正在麦垛那一边等着。他低着头,两只手无目的地撕扯着一根麦秸子,心里猜测着支部书记要对他说什么,自己是不是干错了什么事儿。

  焦克礼愣冲冲地对他说:“马志德,刚才我把你给放错位置了!”

  马志德听了这句没头没脑的话愣住了,忙问:“放错了,什么放错了?”

  这会儿,马之悦在麦子垛那边露了一下头,看了焦克礼一眼,又缩回去了。

  焦克礼说:“是放错了!我不应该把你放在地主、富农那一边儿。”

  马志德听了这句话,才放下心,说:“这没啥……”

  焦克礼说:“嗨,可不能把这当成小事儿。你不是地主富农分子,不能跟他们站在一边儿。你应当跟农业社、跟我们站在一边儿,从身子上到脑袋里都应当跟我们站在一边儿。你明白吗?”

  马志德点了点头,说:“明白了。”

  焦克礼说:“哪有这么简单的,我一说你就明白了?你又应付我呢吧?”

  马志德连忙说:“真的,我早跟他划清界限了;我干我的,他干他的,我们全是两回事儿。”

  焦克礼说:“界限得从心眼里划,得小葱拌豆腐,划个一清二白的才行。可不能学马立本的样子。那家伙表面上又挖沟、又夹寨子,其实呢,沟挡不住,寨子也没有隔开,还是跟富农一个肺叶扇扇子,一个鼻子眼儿出气儿。”

  马志德说:“我保证跟他不一样。”

  焦克礼说:“你别光用嘴保证了,我看光用嘴危险。马志德,从这会儿起,你不再跟那些地主富农一个组了,到场上来干吧,跟喜爷爷我们一块儿干。”

  马志德吃了一惊。因为前几天,他爸回家说过,队长跟他们这伙人宣布,任何地富坏分子都不能到场上千活儿;还说,场上发生火啦灾的,要由他们负责。他想到这儿,就小心地问:“把我放在场上,要是出了事儿可怎么办呢?”

  焦克礼说:“干吗出事儿呀!我们大伙儿保护着它,还能出事儿吗?”

  马志德问:“你一个人说了,人家没意见呀?”

  焦克礼说:“刚才萧支书亲口跟我说的,要我们把你当自己人看待。你也别跟我们隔心才行。往后,我们大伙儿还要帮助你,让你跟地主真正划清界限。你可得自己多使劲儿,别光等着别人拉着走哇!”

  马志德连忙点着头,正要说什么,忽听身后边传来一阵响声,就把话收住了。

  焦振丛赶着一大车麦个子上了场,后边又跟上一大串车马,稀里哗啦,闯到大麦垛跟前。

  “卸麦子啦!”

  “卸了车好开饭呀!”

  场上所有的人都放下别的活儿,走过来帮忙。有的解绳子,有的爬到车上往下扔麦个子,有的往垛上搬,又是一阵热热闹闹的忙乱。

  萧长春跟着一伙子妇女卸最后那一辆车,他爬到车上,见焦克礼带着马志德在前边那辆车上卸麦个子,心里想:应当让马志德跟着大伙儿走社会主义道路,东山坞的贫下中农有这个信心,也有这个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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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四章


  马之悦早晨从炕上爬起来,喝了一碗凉茶,饭也没吃,就按着韩百仲半夜后给他下的“通知”,急急忙忙地来到一队的打麦场上。他不是忙得顾不上吃饭,也不是不想吃饭,因为一整夜地失眠,口干舌枯,不开胃。更不是他非常急着这么早就来劳动,劳动,既不是他的习惯,更不是他感兴趣的事儿。但是,他一定得来,而且一定得早到。他估计,萧长春已经把昨天那个党内斗争会的内容,在群众里边“传达”了,他马之悦“犯了”什么“错误”,这会儿成了人所共知的事儿。因此,他得强打精神,得积极,比过去更积极,好让大伙儿看看,他是“心地坦然”的。同时,再拿出一种“沉静”的劲头来,让一些人感到,他是挨了“压制”和受了“委屈”的人。他这么早就来“劳动”,还有另一个打算。他想:麦收是最忙最乱的时刻,随时都会出岔子,他不能让萧长春为所欲为地、顺顺当当地把麦子打到场上、装到仓里,最后分到每一个社员的手内;他得找空子,看风向,作一番挽回局势的努力,不能成为“瓮中之鳖”,最后由着人家一伸手就抓起来……

  他来到场上了。他跟着扫场板,跟着卸车,跟着搬麦个儿,来来往往地忙着,很少说话;可是他的耳朵,他的心,一时片刻也没有得闲儿。

  一垛一垛的麦子垛起来了,好像压在他的身上。今年的麦子长得好,他早知道,可是往场上一垛,好得这么出奇,他是没有想到的。他心里越发沉重地盘算起来了:过不了几天,头场打完了,就得先分配,那些等着麦子下锅的穷小子们,会美得拍屁股乐,会给农业社烧高香、磕响头;恐怕那些地亩多的户,和那些心里计算着人社吃了亏的户,等把麦子分到手里,再一盘算总账,也会因为尝到了甜头儿,觉着农业社还差不离吧?这一来,萧长春可真像小孩子坐飞机抖起来了,真在这伙子老百姓里买下好了,反对他的人也就会越来越少。再等到大车小辆的麦子往国家仓库一送,“超额完成”交售任务的条子开下来;红旗啦,奖状啦,往办公室一挂,得,萧长春又在上边买了好,他的站脚地基又砸结实了,更不好把他撂倒了。马之悦自己呢?就算李世丹和马志新来了,运动到了,敢鸣放和想鸣放的人也会变得少了,还鸣得起来,放得起来吗?就算闹起来,萧长春把支部会上说的事儿在大庭广众里一揭,自己可就在老百姓的心里边臭了;就算变了天,没有多数老百姓的拥护,没有了足够的根基和本钱,谁还重用马之悦呢?十五年前,马之悦光着身子进了“政界”,那时候,手心朝地,又手心朝天,上下一翻,左右一耍,江山就打出来了。如今呢,自己身上带着的伤痕和黑点儿太多了;老百姓也不是过去那些老百姓了,他们脑袋瓜里的玩艺儿多了;自己不容易翻,也不容易耍了。真要到了那一天,共产党这边靠不上了,新换的政府再贴不上去,那不就竹篮打水一场空,接着又踩了一脚,那散了的篮子再也编不上了!那是多么可怕的一个结果呀!保着共产党不垮台吧?慢说大势所趋,自己没力量保,就是有力量保,保住了对马之悦更可怕啦!共产党一垮,就等于打倒了“旧债”,什么罪过啦,错误啦,全都一笔勾销;顶多爬不上去,可也不会掉下来。说一遭儿,自己还得往那个“变”字儿上边使劲儿。

  马之悦越想越没路,想得头昏脑涨,忽见焦克礼教训地主富农,心里边又难受,又有点儿宽慰。暗自叫苦道:看看,一个奶毛没干的娃娃,竟敢跟这几位上年纪的人吹胡子瞪眼。这叫什么世道呀!就算马小辫是地主,过去当地主那会儿刻薄了一点儿,对你们有一些亏待,土改的时候也斗争了,家财也给铲光了,人也捕过、押过,总也抵上了吧?如今胡子落地、半截儿人土的人了,还是没完没了的,还要“赶尽杀绝”,难道一点儿侧隐之心都没有?我马之悦有一天要是倒在你们脚底下,你小子也会这么对待我吧?他反过来又想,这伙子人这般胡搞,这样对人没情,对马小辫、马斋、瘸老五这些人是个教训,对马立本、马志德这些人也是个教训,仇疙瘩会系得紧一点儿。就是对弯弯绕、马子怀这些人,也不能不起一点儿“打骡子马也惊”的影响吧?昨天斗争我这党员,接着斗争弯弯绕这个中农,今天又整治地富,明天呢?你们想想吧,再接着来,再从地富的儿女,地富的老婆,中农的家里人,把大伙儿轮着个儿整吧!好哇,你们越整越斗,仇人越会多,这对我马之悦也没有坏处呀?无形中,你们是帮倒忙,往我马之悦这边儿赶人哪!

  马之悦越想越得意,想得脑袋开了缝儿,又见焦克礼训马斋,让马斋赶他老婆下地,心里边解恨、高兴,猛然间想起了孙桂英。这个娘们那天晚上让马之悦给得罪了,她也把萧长春给寒碜了,萧长春对她不会善罢甘休吧?就算萧长春忍了,他跟前那伙子人也不会忍吧?要是能够借焦克礼这只手使一使,把孙桂英整一整,让焦克礼逼她下地“劳改”,那娘们把干活儿看成是受罪,把逼她干活儿的人准当仇人,准当成是萧长春给她穿小鞋儿;那时候,再让马风兰趁机拉她一把,不用费劲儿,又拉过来了,她还得是马之悦手里的人;她是马之悦的人了,马连福更跑不了啦!哎,也怪呀,萧长春怎么还不动手整孙桂英呀?因为昨天事儿太多,今天又动了镰,顾不上吗?他不会白放过去。他是个处处都想露一手的人,捞着这么一个机会,准得嚷嚷一下子,好让社员们给他挂个“正人君子”的牌子呀!对啦,这场戏,一定还能看上,得想办法给他们搭桥,让他们闹起来……

  这当儿,萧长春把马志德留下了;过一会儿,焦克礼又回来跟马志德说开了什么“划清界限”,什么“跟地富不是一样的人”,马之悦听到这些话,脑袋又轰了一下子:糟,萧长春这小于真是无孔不入,又往这边下笊篱了,想把马志德捞过去,想从内部打乱阵营,这可不是一件小事儿……

  成串的大车赶到场上来了。马之悦跟着卸车。他的脑袋里乱极啦,一忽儿这样,一忽儿那样,像大杂烩,什么全有,又觉着什么都不牢靠……

  这会儿,大车把式焦振丛跟马子怀两个人正一对一嘴地“抬杠”。

  焦振丛站在车上,一边往下扔着麦个子一边喊:“子怀,你呀,你还是个有算计的人哪,我看你这眼力太不行了,差远啦!”他眉飞色舞,洋洋得意,好像新选上的劳模,有人鼓巴掌欢迎他上台讲话那样。

  马子怀在车下边,一边搬麦子往远处扔,一边说:“你呀,看个车啦,瞧个牲口走头、口齿啦,我承认不如你,要看个庄稼呀,我还是比你有把握一点儿呀!”他也是满脸的喜气,好像发了大财,升了官儿,出来迎接贺喜的客人那样。

  焦振丛说:“你不用瞎胡吹,我看哪,一亩地二百斤要往里才怪哪!”

  马子怀说:“你太不知足啦。我估它一亩地产一百五,那就是壮着胆子估的!”

  “你的胆子可太小了!”

  “不能大的没边儿呀!一百五,就比往年增加四五十斤呀!一年提高了四五十斤,这是开天辟地也没见过的事儿呀!”

  “开天辟地没见着过的事儿多了,你不是一件一件地全都见着了。那年我跟你说机器能耕地,你还跟我抬杠,说我做梦哪,这会儿,你也见过了吧?”

  马子怀不好意思地笑笑,把滚到脚边的几捆又大又沉的麦个子抱起来,扔出去了,接着说:“那事儿跟这事儿不能比,那事儿,你光用嘴说,我还没见着真的……”

  焦振丛使劲儿往下推着麦个儿,使劲猛了,整排麦子坍下去,把他闹了个屁股蹲儿,一边往起爬一边说:“得了吧,麦子都摆你眼前了,你还不认账哪,真是顽固不化的家伙!”

  “不管你怎说,一亩地要能打二百斤,你割我的脑袋瓜子!”

  “留着你的吧。你有几个脑袋瓜子呀?”

  “一个还不够吗?”

  “割下去怎么咬烙饼呀?从脖腔子往里塞怎么着?”

  车上车下的人全都笑起来了。

  马之悦听着这种争论,心里犯嘀咕,忽然又一动,暗暗一笑,就奔到另一辆车跟前搬麦子。他一下搬了三捆,往远处的垛上走;半路上,迎面碰上了弯弯绕。

  弯弯绕刚放下麦子,空着手走过来,看了马之悦一眼——那眼神是无可奈何的,就又急忙奔大车跟前搬麦个儿去了。

  马之悦把麦个儿摆在垛上,急转回来,又抱了三捆,跟弯弯绕并排走;左右看看没人留神,就小声招呼:“同利……”

  弯弯绕恐怕马之悦问他昨天会上那件挨批评、做检讨的事儿,不好开口回答,就有意躲闪。唉,那是不露脸的事儿,也是窝囊的事儿,为这个会,他一夜都没有睡好,在炕上翻来覆去折饼,褥子可费了。

  马之悦偏追他:“同利,你估计这麦子一亩地能打多少斤呢?”

  弯弯绕听他问这个,也就不再躲闪了:“这还用估,少不了。”

  马之悦说:“人家焦振丛说要顶破二百斤哪,你听见了吧?你看他这眼力怎么样啊?”

  弯弯绕说:“我看差不离儿。”

  马之悦狡猾地笑笑:“好事儿,好事儿。”

  弯弯绕不摸头脑地跟着咧了咧嘴儿,说:“不论怎么着,收来,总比没收来强。”

  “那是。”

  “真的。”

  “嘻嘻!”

  “马主任你又怎么啦?”

  马之悦故意摇摇头:“没怎么呀!”

  弯弯绕更加不放心了,瞥了马之悦一眼,问:“我听你好像话里有话儿!”

  马之悦装腔作势地摇摇头,紧走几步,把麦子摆在垛上,又转回来了。

  弯弯绕嘀嘀咕咕地跟在屁股后边,想追根底儿,又不方便,起心里着急。

  车上的焦振丛跟车下边的马子怀还在“抬杠”。车卸完了,焦振丛跳下来,还接着“抬”;而且,好多人都参加了,一堆一伙的全在“抬杠”。

  “还是振丛估得沾边儿。”

  “我看他没谱。”

  “一百五十斤就顶天了?”

  “顶不了天,挨上二百斤可也玄乎。”

  “我看人家二队的一定得顶破这个数儿!”

  “那有啥准儿,眼睛这东西比不了秤。”

  “嗨,人家焦振茂跟韩百仲刚才试过了,专门留下一亩的麦子,打下来,立刻就称了——不是顶好的地,也不是坏的,中溜儿的,还二百。一斤哪!”

  “真的?”

  “你问问去呀!”

  “咱们这队的麦子虽说成色不如他们,怎么也能顶上他们中溜的,也少不了这个数啦!”

  “要那样,可就老鼻子啦!”

  “美的你!”

  马之悦听着,又抱起几个麦个儿。

  弯弯绕赶忙追上。

  马之悦小声地对他说:“你听见没有,今年二百斤的亩产是肯定了。”

  弯弯绕说:“我早看出来了,差不离儿。”

  “我看这一来,咱社的大车是不够用了。”

  “车?”

  “多卖余粮,光车拉哪就拉完啦!”

  “多卖?”

  “多打了,还不多卖吗?”

  “预分方案不是定下一百五十斤吗?”

  “搁着你那一百五十斤去吧!”

  “怎么的?”。

  “你没听二队都试打了吗?”

  “那是摸摸底儿呀!这个底儿还能往上透哇?”

  “怎么不能透?”

  “应当有两本账呀,一本社的,一本上报呀!”

  马之悦笑笑,没回答,摆好麦个儿,又折回来了。

  弯弯绕这一回心里可就嘀咕开了。

  刚刚跳下车的焦振丛正跟焦克礼喊:“队长,你给评评,我跟马子怀谁估得沾谱儿?”

  焦克礼正挥舞着杈子往场中间挑散开的麦子,笑着说:“你让我评呀?我看你们两个谁都不沾谱儿!”

  “怎么呢?”

  “子怀估少了……”

  “我……”

  “你呀,你也估少了!”

  “哈哈,我这脑瓜子也差点儿输了哇!”

  人们又都笑了起来。

  只有弯弯绕没有笑。他看看这个,又瞧瞧那个,好像个傻子进了县城。

  焦振丛挤到萧长春这边来,说:“还是听听咱们支书的吧,他心里准有个谱儿。”

  马子怀说:“对啦,支书,你估估,我们一队的麦子一亩地能产多少斤?”

  萧长春停住手,擦着头上的汗水,笑着说:“我不说数。”

  两个人都奇怪:“你怎么不说呀?”

  萧长春说:“你们两个争得这么厉害,连脑瓜子都赌上了,我就是怎么说,也总得出一条人命啊!”

  “轰”地一声,全场几乎都笑了。

  等人们笑过之后,萧长春说:“都别急,那几垛单打,单轧,摸摸底儿,咱们要实事求是嘛!”

  车卸完了。一辆一辆地赶出场院。除了留在场上的几个做零活的妇女,社员们都散了;她们要回家吃饭,回来好继续下午的战斗。

  弯弯绕从麦垛边一棵小树权上拿下了小褂子,一边走,一边心里“绕”。他又一次“醒悟”了:自己这样的人,跟萧长春这伙子人是捆不到一块儿,也走不到一条路上去的;自己真老实也罢,假老实也罢,想沾农业社一点光是办不到的,连少吃一点亏也办不到;受灾了,要跟着吃大亏,丰收了,也要跟着吃大亏。这怎么能够让肠子顺顺地过日子呢?要想肠子顺,除非让自己变得像萧长春、韩百仲、马老四这色人一样,把吃穿花用这些个人的事儿全抛到九霄云外,合着眼瞎干,干了今天,明天拉棍子要饭吃,也干。……弯弯绕能当这种人吗?人生在世,生儿养女,不就是为了过个富贵日子吗?哪一个人是为了白受罪、光受穷、处处吃亏活着的呀?萧长春哪,萧长春,你真就算不过这笔账来吗?你要想法儿顾顾东山坞的老百姓,少往外卖点粮食,多给大伙儿分点;别人多了,你也多了,多吃总比少吃肚子好受;吃白面,总比吃野菜下去顺当,家里存着几年的陈粮,总比一年吃光用光,过日子踏实吧?你不照顾我们这些户,总得照顾马老四这些户吧?你们是一个心眼儿、一副肠子的人哪!你让那些积极分子们口袋满得扎不上嘴儿,缸里顶着盖儿,吃今年的,留明年的,他们不是照样可以跟你“积极”吗?你真傻呀,真傻呀!国家这么大,东山坞再多卖,再多交,放到大仓库里,不过是像一个沙子粒儿扔在地里,显不了眼,也富不了多少;再少交,就是一个粒儿不往国家交,大仓库还是大仓库,国家照样儿搞建设。你真傻呀,真傻呀!你要是像马之悦那样,生着法儿多给中农一点甜吃,你的生活跟着富了,灾啦难的没了,跟你闹别扭的人少了,日子也好过了,地位也牢靠了;你就是有马之悦身上的一丁点儿,也不会累成这个样子了,东山坞也就安定了。……照你这样,一点儿“私”都不走,一点儿都不顺着中农心意办事儿,也一点儿不顾自己,有你罪受呀!反正我马同利永远不能跟你一个心眼儿,永远不能跟你们一块儿走这样的集体道路,我看你们也走不长!

  这个中农,沉痛地想着,走到了场边上,又不由自主地回过头来看一眼;收在他眼里的,是闪着金光的大垛,是发着香味儿的麦子,是活动着的男女人群,是停在那儿的大车,是拴在碌碡上的高头骡马。他的眼花了,心醉了;忽然觉着,这个情景,非常的熟悉。他眨巴着眼睛想:怎么这么熟呢?这场景,、址去自己家里有过吗?没有。那会儿自己家的场院最多不过顶住这个场院的一个零头;垛呢,就一个,也用不着搬梯子往上爬,一迈腿就上去了。那么,过去在地主家看过吗?也没有。那会儿,地主家的场院大得惊人了,也只不过顶住这个场院的一个角儿;垛呢,最多三个五个,登个小凳子,也就上去了。那么,过去在初级社看过吗?更没有。那会儿,初级社的场院挺吓人了,也只不过顶住这个场院的少一半儿;垛呢,最多十几个;大凳子上再加个小凳子,也就上去了。……到底儿是在哪儿看到过这样壮观、这样醉人的场景呢?喔,对啦,在梦里,在弯弯绕自己的梦里梦见过。梦是心中想,弯弯绕心里边有一个“宏图大志”,梦想将来自己家能有这么一个场院,这么多的大垛是他的,这么多的麦子是他的,这么多的人,也是他的——儿子、媳妇、孙子,还有长工、小半活、车把式,说不定还有他的护院的、做饭的;那时候,他是老太爷子,往场上一站,摇着芭蕉扇子,捋着嘴上的胡子,就可以非常自豪地、自得其乐地说:“哼,孩子们,这家业,这财富,全是我给你们创出来的,好好地过吧,美美地过吧,别忘了我……”

  弯弯绕神魂颠倒地想着,那只带着厚茧的手,不知不觉地伸到嘴边——接了两滴口水。

  马之悦走过来了,一边往头上戴草帽子,一边看了弯弯绕一眼,低声说:“听见支书说了没有,实、事、求、是呀!”说罢,阴险、奸诈地嘿嘿一笑,又轻轻松松地走了。

  弯弯绕一边往袖口里伸胳膊,那脸黄的像垛上的麦秸……

  
  
  
  

 
 
顶端 Posted: 2014-12-10 15:22 | 2 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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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五章


  马之悦顺着寨子朝前走,心里边非常得意。他觉着自己这个空子钻得不错,就好像埋下一个拉弦的地雷,手里把着那绳子,什么时候想让它炸开,它就得炸开。对啦,弯弯绕还是自己手上的人,自己真是把这伙子中农心眼儿摸透了,乖乖的吧!

  前边,也就是寨子那边,有人吵,吵声越来越近了。

  “怎么着,想欺负我呀?”这是马风兰的声音。

  “叫你干活儿,就是欺负你啦?”这是福奶奶的声音。

  “我长这么大都没干过这种活儿!”马风兰又喊。

  “没干过,学着点呗,一学就会干了。”这是喜老头的声音。

  马之悦听到这几句话,心里火苗子往上蹿,暗骂:妈的,真是太岁头上动土,朝我身上下药捻儿来了!

  那边还在吵。

  马风兰扯着嗓子喊:“你们除了拿绳儿把我拴上,要不,不用想让我到地里晒着去!”

  福奶奶质问马风兰:“你怎么这么特别呢?人家都劳动,你就在家里等着吃现成的呀?”

  喜老头在旁边加一句:“你要吃饭,就得干活儿。不劳动不得食,这是新社会的章程,也是天经地义的道理。”

  马风兰说:“我跟你们说不上,我找你们队长去,看他敢把我圆了,还是敢把我扁了!”

  福奶奶说:“队长就在场上找你哪。快点去吧,他有好听的话,专门给你留着哪。”

  喜老头说:“他也不圆你,也不扁你,就是让你吃饭干活儿、干活儿吃饭,出不了边,也过不了界。”

  马之悦听到这儿,心里边打个转儿,赶紧退回来,退到寨子豁口,抬腿一迈,就过去了。

  马风兰甩开了两个老人,正扭着胖身子,费劲吃力地往场院的方向跑。

  马之悦紧走几步,把马风兰给拦住了,假装不知道地问:“站住,站住,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值得这么闹、这么吵呀?”

  马凤兰一见自己的男人,冤枉、委屈全都一古脑儿来了,急赤白脸地喊:“天哪,你还问怎么回事儿哪,家都让人家抄了!这还得了吗!”

  马之悦故意绷着脸说:“你在大街上喊叫什么呀。有话慢慢说,有什么过不去的呢?”

  马风兰又拍屁股又跺脚地说:“过不去了,过不去了,再也没有人的活路可走啦!”

  这工夫,喜老头和福奶奶也赶上来,准备接着跟马风兰“舌战”。

  为了动员这个胖女人参加劳动,整整蘑菇了好半天,先是福奶奶,后来又搬去了喜老头。这个胖女人横竖不讲理,把两个老人气得没办法,就拉她到场上找干部说理。开头,马风兰凶得像一只母老虎,走出门口的时候稍微老实了一下;快到场院,她就又凶起来了。这一会儿三变,说明这女人是真厥假刁,想闯一下子试试,又怕闯不成。

  喜老头看见了马之悦,劲头就更大了。这位老人从来都不会怕什么歪门邪道儿的;有理在手把着,他倒要看看马之悦怎么着。他一步上前,直接冲着马之悦说:“我说主任,社员是不是都得劳动?”

  马之悦忍着火,说:“当然啦!”

  喜老头说:“干部家的人更不能例外吧?”

  马之悦压住气,说:“那当然!”

  福奶奶插一句说:“我们找你家里人出来干活儿,她说我们欺负她。你当主任的说说,这话有根有襻儿吗?”

  马风兰叫起来了:“怎么不是欺负我呀,你们狮子院的人把别人都欺负苦了!”

  喜老头厉声地问她:“你别咬着舌头、夹着心肝说话,你说说,我们狮子院的人怎么欺负人了?又都欺负谁了?啊?”

  福奶奶也追问她:“你指指地方,点点名儿,我们在哪儿欺负了人?又都欺负了谁?不说清楚就不行!”

  马之悦朝两个老人瞥了一下子,又对自己的女人瞪着眼珠子说:“我看你是个天生的混蛋!”

  马风兰在气头子上,根本没有弄清马之悦骂的桑,还是骂的槐,脑袋一歪,也回骂了马之悦一句:“你才是混蛋!你自己让人家欺负还不够,把娘们也搭上了,连一句给我撑门面的话你都不敢说!你不混蛋吗?”

  喜老头和福奶奶几乎同时一笑。他们心里边也想到一个地方去了:骂得真恰当,一对儿混蛋。

  马之悦怕吵起来没个完,就对两个老人说:“你们别争吵了,咱们自己家的事儿,还不好说好道吗?常言说,三秋不如一麦忙,在这样的日子口,不论是谁,都得下地干活儿;不劳动,光在家等着别人送到手上再吃,那是不行的。还有,咱们对这件事儿,应当没里没外,没远没近——狮子院的人都是贫农,这一点儿当然能做到。”

  也就在这个时候,萧长春从场上出来,正走到寨子那边了。

  喜老头说:“我说主任,你这话里边,好像有点别的意思吧?”

  马之悦假笑着说:“唉,你怎么这样爱多心呢,我跟你谈的是工作,用得着在话外边挂点什么意思吗?”

  喜老头质问他说:“我们要是真有里外远近的事儿,你当主任的,应当明说才对呀!”

  马之悦说:“我是说,你就照着动员我家人这样,把所有干部家的人全动员出来才对;要不然,我们干部不好对自己家的人说话儿,也不好对旁人说话儿,你们也不一定好说吧?”

  福奶奶插言问:“干部家的人我们也找遍了;其实,除了你家的,没有一个没下地干活儿的。”

  马之悦说:“咱一队总共这么几个干部,秃脑袋上的虱子——明摆着的事儿呀!你们回到场上,跟支书、队长汇报汇报,看看还有没出来的没有。我家的人呢,由我负责动员就是了。”

  福奶奶还不大放心地说:“你可别把我们支走,她又藏到屋里不动呀!”

  马之悦说:“这点小事儿,用得着这样吗?有别人有我们,只要干部家的人都出来了,她敢不出来,你们朝我说。”他指了指围上来的女人们说,“这不,大伙儿都在这儿,看看我的话算话不。可有一件,别丢下人。丢下了人,影响可不好。”又对马风兰说,“走,回家吃饭,下午干活儿。”

  马之悦和马风兰往家里走了,喜老头和福奶奶走进了场院,这儿留下了几个刚刚从场上出来的妇女。

  这儿成了妇女们的天地了,里边有把门虎、瓦刀脸、马大炮的嫂子,还有瘸老五的女人。她们放肆的又是小声地议论起刚才那件事儿。

  把门虎冲着那两口子的背影儿,挤眉弄眼地说:“马风兰是呆惯了,吃惯了,细皮嫩肉的,让她到地里边晒着去,她要干才怪哪!”

  瓦刀脸接过来说了句反话:“她不干就行啦?你没听见队长在场上说呀,不下地干活儿,谁也不行!”

  把门虎心里有数儿,又点了一句:“听那个呢,有的人不下地,看他能把人家怎么样?”

  瘸老五的女人不摸底细,说开了公道话:“谁呀?我看除了马凤兰和六指家里的,没有一个不爱下地的,大秋麦月,多娇贵的人也不会闲看。”

  把门虎忙说:“有。你没听马主任刚才说吗?那话里是有话呀!”

  瘸老五女人问:“谁呢?”

  把门虎嘲笑地说:“谁?马连福屋里的那个大花瓶、美人儿呗!”

  马大炮的嫂子被提醒了,大惊小怪地说:“哎呀,真的,怎么把她忘了?咱们忘了,队长怎么也忘了呢?”

  把门虎说:“忘倒不一定忘,不敢捅那个马蜂窝倒是真的。”

  瓦刀脸又说一句反话:“怎么不敢捅,这个队长可不搞私情。”

  把门虎说:“算了吧。还说办农业社依靠贫下中农,就依靠这样的人呀。”

  瘸老五女人说:“像孙桂英这样的人有几个呢?”

  把门虎说:“有一个还不够呀!听说她还是从北口外逃荒过来的,那两口子全是无产阶级,多值得依靠呀!”

  好几个人一齐嘻嘻地笑了。

  瓦刀脸下结论说:“甭笑。不论什么农,好人总是好人。”

  把门虎很有感叹地说:“真是,说一遭儿,还是咱们中农老实、听话。”

  瓦刀脸生气地说:“唉,不老实,不听话行吗?刚在场上千半天。又让我下地,好像烧火棍子,想往哪儿扔就往哪儿扔。”

  站在寨子那边的萧长春,听到这些议论,心里边很难受。人们背后嘲笑孙桂英,而且是把她作为贫下中农来嘲笑的,使得支部书记又痛苦又恼火,可是他不能过去插言。这里边的确有点儿理不直气不壮。他觉着,这件事情是不能容忍的,应当马上解决。

  他想到这儿,就又转过身子,一边卷着烟,一边朝场院走。

  这会儿,马之悦两口子已经走到了没有人的胡同口。

  马之悦对马风兰“规劝”了几句,又说:“让你下地,就下地吧,反正是几天的事儿,一应付就过去了,何必呢!”

  马风兰说:“我怕给他们开了斋,没头儿!”

  马之悦说:“这日子总这样了?要是总这样,你不想开斋也得开斋了。”

  马凤兰眼一瞪:“怎么着呢?”

  马之悦叹了口气:“咱这三分天下也保不住的话,有你好受的呀?”

  马风兰说:“这种憋气的日子一天我也过不下去了。”

  马之悦一边左右看着,一边说:“还有憋气的事儿在那边等着你哪!”

  马风兰看出男人又有新的心事,就问:“到底儿又出啥咕咕鸟儿了?”

  马之悦背过手去,捶着酸痛的后背说:“看样子,萧长春他们正一层一层地往怀里拉人哪!”

  “又拉谁啦?”

  “先拉贫下中农……”

  “还用拉,都是跟他一道肠子的货!”

  “又拉中农……”

  “他能把弯弯绕、马大炮、韩百安这样的中农拉过去吗?”

  “马子怀啦,焦振丛啦,还有一大群中农,不是都往那边靠了吗?”

  “一转天还得靠过来,不信你就看着。”

  “人家正拼命地扳着,不让这天转过来呀!这会儿,又朝着地主富农家的人下手了。”

  “去你的吧!把人家会计撤了,又逼人家娘们下地出苦力,这样就拉过去啦?”

  “朝你那兄弟、兄弟媳妇下手了,你还捂着耳朵装没听见哪!”

  马风兰这才动了心:“妈呀,真的?”

  马之悦说:“我这眼睛可有水儿,一定是这么一回事儿。咱们得马上动手,跟他们夺人!”

  马风兰说:“就是得夺。志德我保险,几句话就给他封上门儿;那个娘们,也不要紧,她跟志德好着哪,志德不动,她也不敢。”

  马之悦说:“除了他们,咱俩还得跟他们夺孙桂英……”

  一提这三个字儿,马风兰又上了醋劲儿,皱眉撇嘴地说:“滚开吧,还偏心哪!”

  马之悦皱着眉头说:“别总是用你们老娘们那一套小肚鸡肠的劲儿,顾点大局好不好呀?”

  马风兰说:“我没法儿顾,她见了我都跟见仇人一般;要是见了你呀,不咬你一口才怪哪!”

  马之悦低声说:“这回我瞄见一个小空子,能够让她见了你当亲人,见了我也不会咬一口了……”。

  马凤兰又瞪了男人一眼,说:“不咬你一口,还亲你一口呀!”

  马之悦郑重地说:“我说的是正经事儿,你别扯闲篇啦。刚才你没见,我当着好多妇女给喜老头捎话儿吗?他们要是不逼着孙桂英下地干活儿,社员意见还小得了?他们要是一逼,孙桂英尝到苦的辣的,就知道哪一头炕热了,咱们再顺着劲儿拉她一把……”

  马风兰不等男人说完,就摇了摇头:“三服汤药不管用,我对你医生的手艺也不敢全信了。”

  马之悦也叹了口气:“唉,事到如今,讲不起,只能死马当成活马治,走到哪儿算到哪儿,反正不能坐着不动,光等着挨他们的收拾,拼一拼总是好一点儿。”

  别听马风兰嘴上说,她对马之悦的手段儿还是信服的;低头想了想,就扭着胖身子朝场院转去。

  马之悦追着女人,又小声地嘱咐几句,让女人只点火,别加柴,适可而止;随后,好像一个胜利在手心里攥着的将军,倒背着手,不慌不忙地回家去了。

  寨子那边的妇女们停住议论,互相用手势、递眼色送了信儿,又接着议论起来。

  把门虎说:“我没把话说在后边吧!瞧,回来了。”

  瓦刀脸说:“这回看她有几下子吧?”

  瘸老五女人说:“我看有几下子,她不干活也不准行。”

  马大炮嫂子说:“她可不是个凡人!”

  马风兰一见这边站着一群自己的“同情者”,又都是她着意要煽动的人,立刻又把劲头鼓了鼓,显得更加怒气,更加“理直气壮”;同时,脖子挺着,眼睛瞪着,就好像根本没看见旁边这伙人似的,滚动着两只白薯脚,一直走过去了。

  女人们又互相递了个眼色,跟在马风兰的后边,卷了回来。

  萧长春刚到场边上,正跟福奶奶说道刚才妇女们议论的事儿,忽听场院的另一头吵起来了;转过麦子垛一看,是那伙子妇女,里边还有马风兰,心里就明白了几分。

  福奶奶皱着脑门子对萧长春说:“真让你给猜着了,臭老婆们,安心要钻空子。你快去看看吧,克礼可对付不了这群刀子嘴。”

  萧长春愤怒地盯着那一边,对福奶奶说:“您放心,她们白起哄,钻不了。”

  福奶奶说:“连福家要是不出来,咱们是有点不大好说话儿呀!”

  萧长春说:“一定得让她出来。”

  “这娘们更难对付!”

  “多难对付,也得让她出来干活儿!”

  那一边,新队长焦克礼和喜老头已经被女人们围上了,说话的不多,用劲儿的不少。

  马风兰的声调不高,劲头儿可挺大,她软里带硬地给新队长拱火儿说:“队长,你让我干活儿,我就干活儿去;让我动手,也不能捂着我的嘴!”

  焦克礼两眼盯着胖女人说:“你就是吃人,我们也不捂着你。要看看你这嘴有多大,有多尖!”

  马风兰说:“我们要给你这队长提个建议,你爱怎么办,就怎么办,反正我的话说到了。”

  把门虎小声加一句:“光指派我们,不动别人,我们都有意见;我看这意见一点儿也不过分!”

  瓦刀脸也嘟囔一句:“这就看你队长大公无私啦,反正我们是碾道的驴,听喝!”

  因为事情又多又急,新队长刚才真把孙桂英给忘了;让这伙子妇女一将军,不光想起这个没出工的劳动力,同时也想起这个可恶的女人对支部书记的污辱。两股火并在一块儿,他跳了起来,喊道:“你们都回家吃饭,我去找孙桂英!她敢不出来干活儿,看我怎么整她!”

  马风兰高兴地说:“说一遭儿,还是克礼办公道事儿。”

  把门虎说:“不公道着点儿,往后还怎么说别人呀。”

  焦克礼从女人们包围圈里挤出来,火冲冲地往场外边走。

  一直只看景,不说话儿的喜老头,追出几步之后,才叫住焦克礼:“等一等,等一等。”

  焦克礼说:“刚才咱们把她给忘了,这回……”

  喜老头打断他的话:“没忘了她,你忘了,我可没忘。”

  焦克礼说:“忘没忘是小事儿,得马上把她找出来给我干活儿去。”

  喜老头说:“要找,得想点办法……”

  马风兰后边跟上来,插一句说:“是得想点儿办法,这个人可不是个省油灯。”

  把门虎也帮腔说:“对嘛,她可不像我们这些人这么好说话儿啦。”

  焦克礼喊着:“她不是省油灯,我也不是半截儿蜡,不干活,瞧我整她不整她厂

  马凤兰说:”调皮的人,不整就不会老实。“

  瓦刀脸嘟囔一句:”那当然。“

  焦克礼朝这几个女人瞪了一眼:”你们不用在这儿看我们的哈哈笑,你们看不着!“说着又要走。

  喜老头扯他一下:”等等,咱们商量商量……“

  焦克礼说:”这还商量什么,我去了,她就得乖乖地下地干活儿。“

  喜老头说:”不这么容易呀。“

  焦克礼朝前走着:”我就不听这份邪的!“

  喜老头吼起来了:”你给我站住!“

  焦克礼吓了一跳。他一转身,看到一张非常气愤、非常可怕的脸孔:”怎么啦?“

  喜老头一字一句地说:”我看你要上当!“

  ”上当?“

  ”上当!“

  ”上什么当呀?“

  ”你们团支部会上讨论什么了?要用什么眼光看事儿呀?你说一遍我听听!“

  ”用什么眼光看事儿?这……“

  萧长春大步地走过来,接着话音说:”要用阶级斗争的眼光看事儿!克礼,你忘了吗?要是忘了,你看你身边的这伙人,不就能够想起来了吗?“

  年轻的队长,一时转不过弯来了,压着火,摇了摇头。

  萧长春问马风兰:”咬孙桂英的是你,对吧?“

  马凤兰喊道:”嗨,怎么叫咬呢,这是提意见!“

  萧长春两眼盯着马风兰不放:”就算提意见吧。提意见的是你?“

  马风兰指指背后的人说:”是大伙儿!

  萧长春说:“就算是大伙儿吧。你们是提意见的人,有嘴说人家,也得有嘴说自己吧?”

  马风兰说:“那当然啦。”

  萧长春说:“刚才你说,’调皮的人,不整就不会老实‘,我很赞成,这句话是你说的吧?”

  马风兰心里突突跳:“是我,怎么的?”

  萧长春说:“你们是出主意、拿办法的人,要是不老实呢,怎么办?也得整吧?”

  马风兰看出萧长春要抓小辫子,就说:“让我们干活儿,我们就干活儿,整我们干什么?”

  萧长春说:“让你们干活儿,就干活儿,好嘛。那就快去吃饭,回头下地吧。”

  马凤兰说:“意见白提了?”

  把门虎说:“是呀,还是光让我替她干呀?”

  瓦刀脸也来了一句:“我觉着就是馅饼抹油,白搭。”

  萧长春说:“不白搭。谁都得干活儿,谁不劳动也不行;动员孙桂英下地的事儿,我包了,朝我说。你们走吧。”

  喜老头朝外赶她们:“走吧,走吧!出主意要整别人的人,自己可别挨了整,我告诉你们!”

  马风兰冲着萧长春说:“你说话可得算数呀!”

  萧长春说:“全算数,孙桂英不出来劳动要挨整,算数;你出了主意,再不好好劳动,要挨整,也算数。你要是不凭信,试试看吧!”

  马凤兰觉着任务完成,呆久了没好处,就虚张声势地说:“咱们走,咱们走;反正,他们说话要是不算数儿,咱们不能答应,有把儿的烧饼在这儿把着哪。”

  女人们戗戗着走了。

  萧长春朝她们的肩后看了一阵儿,又转过身,看一眼发呆的焦克礼,轻轻地拍着他的肩头,问:“同志,想明白了没有哇?”

  焦克礼发愣地说:“这娘们是没安好心!”

  萧长春笑笑,又转向正生气的喜老头,说:“刚才,我也把事儿看得简单了。”

  喜老头摇着头说:“真是一处不到一处迷。”

  萧长春接着说:“刚才,我只想到让别人在背后议论自己的人,脸上不好瞧,没想到这是个空子。”

  喜老头说:“得堵住。得生法儿把孙桂英搬出来。”

  焦克礼气愤地说:“不把她搬出来,我们还怎么指挥别人呀,咱们把话都说出去了。”

  喜老头哼一声:“真是孩子气!我看你啥时候能够像个大人的样子!”

  萧长春沉思地说:“这会儿我明白了,动员孙桂英参加劳动,不光是面子上过得去的事儿,近着说,不让坏人钻咱们的空子;远着说,趁机会,早下手,让她变成一块有用的材料,别再当坏人的手中枪!”

  喜老头说:“长春哪,你还得想到这一步:动员,也许好动员;可是她出来了,要是不好好干,还是得出乱子呀!”

  萧长春点了点头。

  焦克礼气得直跺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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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六章


  天到晌午,东山坞出现了一阵儿暂时的安静。

  地里割麦子的社员有的回家吃饭,有的让家里人把干粮和稀饭送到地里,钻进临时用麦个儿搭起来的小窝棚里,一边吃,一边休息和说笑。场上的人把场板扫干净,也摊晒上了,焦淑红和萧长春站在垛边上说了一阵子话儿,就跑到场房门口找马翠清。

  马翠清正跟几个小媳妇学习编草帽子辫儿,见焦淑红朝她招手,就扔了手里的麦茎秆,跑过来说:“萧支书又跟你嘀咕什么事儿了?”

  焦淑红骂道:“死丫头,怎么叫嘀咕事儿?”又郑重地说,“支部又要给咱们一件任务。”

  “什么任务?”

  “别急着问什么任务。他一布置,我就发憷,觉着任务太多了……”

  “嗨,多怕啥呀!没任务,咱这团员也不用当了。昨晚上我跑了半条街,拜了十几家门子,帮我妈动员妇女送孩子,今早上又多了两个!”

  “我也这样说,多不怕,就是这个任务难一点儿。”

  “唉,难怕啥的。要不难,跟吃面条儿似的,一’秃噜‘,完了,还叫什么任务呀!”

  “我说,我能接受,就怕翠清不干……”

  “你真会糟改人,我没你积极是不是?”

  焦淑红故意卖关于:“不是积极不积极的事儿,这个任务实在不好完成。”

  马翠清着急地说:“别在这儿卖狗皮膏药好不好,到底是什么事呀?”

  “萧支书说,眼下的斗争还在明里暗里进行着,咱们在团结人,坏人也在拉拢人;他说,有几个人很容易上坏人的当,将来有一天,说不定还要当人家的炮灰。里边有一个人,咱们得赶快把她动员出来干活儿;一边干活儿,一边帮助她进步。”

  “就这芝麻粒大的事儿呀,值得吗?动员谁?我一个人去就行了。”

  “别忙。这个人可是太落后了。”

  “不落后不早跑来跟咱们一块儿千啦!”

  “萧支书说:看一个人,得全面看,得从根子上看,还要活动着看,别看死了;这个人,好像是一大摊沙子,可是这沙子里就许有金子,虽说少,是金子;咱们得帮她把沙子清出去,把金子淘出来,让它放光!”

  “没问题,你说谁吧?”

  “孙桂英!”

  马翠清叫起来了:“大懒婆、大破鞋呀!快让她远点儿,我怕她的臭气熏了我!”

  焦淑红笑着说:“瞧瞧,我没把话说在后边吧?不说我小瞧你了吧?翠清,萧支书说:不管她现在什么样,她是穷人出身,是穷人堆里出来的,让什么坏影响给埋住了,她身上总会带着一点穷人的东西,这个条件非常重要,也非常宝贵;咱们不能嫌弃她,不能看着她往坏人那边挤;得说服她,帮助她,把她拉过来……”

  马翠清咬牙切齿地说:“说服、帮助?去她妈的吧,不拉出她来斗争,就便宜她了!”

  焦淑红说:“翠清,团支部会上,大伙儿给你提的意见,你还记得不?”

  “当然记得。我又不是属老鼠的,撂下爪子就忘!”

  “你表示的决心,还算不算数呀?”

  “当然算数。我又不是三岁孩子,跟你们藏猫猫玩!”

  “参加党支部会的时候,支书让咱们用什么办法对待落后分子呀?”

  “批评斗争,还得团结争取呗!”

  “为什么还要团结争取呢?”

  “老是坏下去,咱们不管,敌人就拉他们呗!”

  焦淑红挽住马翠清的胳膊:“记得清楚,说得全对,咱们两个快去争取孙桂英吧!”

  马翠清一边打着坠一边说:“不是我不听党的话,也不是怕困难,这个人,我看透了,根本争取不过来。”

  “支书说,这会儿正是火候,一说保证能说动她,咱们试试去,行不行?”

  “不用试,过去咱们少动员她了?一提下地干活儿,她不是屁股疼,就是脑袋疼,再不就跟你胡搅蛮缠。”

  焦淑红松开了手:“噢,闹了半天,你是让孙桂英给吓住了?你是怕她呀?好吧,你不愿意去,就不去吧,我去。我得执行任务,我领下来的嘛。”说着,就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朝场外走去了。

  马翠清愣了一下,赶忙追了一步,喊着:“嗨,嗨,等等,咱们再商量商量行不行?”

  焦淑红头也没回地说:“这还商量什么,又不是买什么东西,讲讲价钱,争争斤两,任务就是任务,就得完成。你别耽误我了,反正你也不干这件事儿!”

  马翠清几步跑到前边,拦住她说:“谁说不干了?”

  焦淑红说:“你说的!”

  马翠清伸出手:“拿纸来,拿字来,哪儿写着哪?”

  焦淑红“啪”地给了马翠清一巴掌:“疯子!”

  于是,两姐妹手挽着手,像一双燕子似的,飞出场院,穿过街,下了坎,奔向沟北边。

  别看焦淑红挺坚决的,她跟马翠清的想法几乎是一个样儿。她对孙桂英没信心,也没热情。可是,刚才萧长春的一片话鼓励着她,萧长春这个活生生的榜样鼓励着她,一种“任务观点”也在支使着她,不管怎么样,她也得走一趟,试一试。用什么办法说服孙桂英呢?她会不会耍赖皮呢?真要胡扯瞎闹起来,两个人应付得了吗?可是焦淑红得挺着干,还得给马翠清加油鼓劲儿。

  她们的顾虑多余了,孙桂英这两天比谁都老实。

  早晨起来,她头也不愿梳,脸也不愿洗,都到了晌午,饭也不想做;坐在炕上,一边奶孩子,一边唉声叹气。

  在她邪念上升的时候,萧长春的那些话,她听是听到了,没进耳朵也没进心;等到事情过去,发热的脑袋清醒过来,特别是当她认识到自己上了马之悦“美人计”圈套的时候,她才子心静气地想了。她把萧长春那天晚上跟她说的话,想过来,想过去,一字一句都觉得很有力量,像鞭子似的抽打着她。

  她越想越痛心,又悔,又恨,又怕。

  马连福刚离开家门,就闹了这么一场丑事,要是传到马连福的耳朵里去可怎么办呢?他是最计较这种事情的。孙桂英和马连福过了三年最美满的日子,在她接触过的男人里边,谁也比不上马连福对她真心实意。他们吵过,他们闹过,吵啦,闹啦,从来没有妨碍过他们两个的感情。经过这样一件事,经过了这一场自找的灾难和折磨,她觉得马连福身上全是好处,没有一丁点儿缺欠,她既不能失去这个人,更不能失去他的真心和温存。别看马连福在过日子的事情上全都由着自己的性儿,他那脾气要是真上来的话,也不是个省油灯!真要为这件事儿砸了锅,散了伙,孙桂英实在没路可走了。自己已经是孩子妈了,孩子已经一岁半,说话就长大成人,等他到了懂得事情的时候,知道妈妈是这样一种人,他会多伤心,多生气!

  孙桂英活了将近三十年,第一次懂得了羞耻。唉,怎么就像魔鬼缠身,狐狸精附体,又办出这种事儿呢?后悔药难吃呀!

  马之悦真是个白眼狼。他压根就没有对别人安过好心。平时,一手往怀里送粮食,一手又挑拨孙桂英跟马连福怄气闹没吃。马连福刚离开家,他就钻空子。马凤兰是一条母狐狸,她一定是受了马之悦这家伙的支使,搭着伙欺负人。马立本是他的一条狗腿,为什么还来捉他?捉住了怎么连个屁都不放,就拉倒了?莫非说,这跟闹粮食的事儿一样,也是为了拆萧长春的台?他们转着弯儿下圈套,想把我孙桂英当成逗猫的一条鱼,把萧长春逗上手,好整治,好让他在东山坞站不住脚?一定是这么一回事。马之悦总是把萧长春当成眼中钉、肉中刺的,总想把萧长春推倒了看热闹。好毒辣呀!马之悦是个大坏蛋,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刽子手,将来得不到好死!

  孙桂英过了将近三十年的糊涂生活,第一次懂得了什么是仇恨。尽管这种仇恨不见得有多么大的力量,仇恨的本身也许就包含着糊涂;但她毕竟是知道恨人了,恨不能跑过去咬马之悦一口。

  孙桂英想着想着,萧长春又闪光发亮地站在她的面前了。她活这么大,好人坏人见过无其数,萧长春是她遇见的第一个与众不同的男子。萧长春在人前、人后,表面、心里,全是一个样儿的光明正大;萧长春是个好人里边最好的人。孙桂英觉着自己对萧长春有罪,一生一世也洗不去这一回的罪过。萧长春能够就此善罢甘休吗?萧长春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硬汉子,是个有权力、有威望的干部,他会不会开个大会斗争孙桂英,会不会给孙桂英戴个大纸帽子去游街?将人比己,要是自己遇到这种事情,这口气也不会白白咽下去,也要报报这个仇。萧长春要整我孙桂英,比吹灰还容易,只要一句话,就有人替他下手了。……要是那样,自己在东山坞又臭得难闻了,这个家、马连福,全都完了。

  悔、恨和怕交织在一起,折磨着孙桂英,越想越是没路走。一向自以为强悍,如今露了底儿,成了一个最软弱无能的笨蛋。她一向以为有人帮助她,有人关心她,没想到,在东山坞一个有用的人也没有为下;如今成了掉在井里没人问,丢在道上没人拣,谁是自己知心至近的人哪,谁能救救自己呀!她只有哭啼,没有别的脱身之计;她想着想着,泪水又扑簌簌地落下来了。

  门外有脚步声,她心惊肉跳;连忙擦去眼泪,放下孩子,系着衣服纽扣,想出去,又不敢出去,想坐着,又不敢坐着,在屋地下慌乱地兜着圈子。

  “孙桂英,还没起来呀?”

  “连福大嫂子,在屋没有?”

  从院子里传来两个姑娘的喊声,接着走进屋里。

  孙桂英一看来人是焦淑红和马翠清,更加慌了神,连忙不迭地说:“你们,你们有什么事儿?”

  马翠清一迈门槛子就没头没脑地喊:“孙桂英,快走吧!”

  孙桂英说:“我们孩子还睡呢,让我上哪儿去呀?”

  马翠清接着又来一句:“孩子不要紧,支书说给你想办法,舍不得送托儿组的话,找个人给你看着。”

  孙桂英更慌了。她听着马翠清的口气,不光是斗争一下,大概还有别的处罚,两条腿也颤了,带着几分哭腔说:“我这孩子,一天也没有离开过我呀!”

  马翠清说:“这更好办,一习惯就好了。”

  孙桂英无力地靠在门框上,又掉了泪水。

  马翠清一见她这副架势,就起心里讨厌,焦淑红在一路上给她鼓起来的热情和信心,早就烟消雾散了。她往孙桂英跟前一站,绷着脸蛋子,活像个瘟神爷。

  焦淑红看着孙桂英这副样子,也有几分厌恶,同时心里边也有些惋惜。她想:大伙儿都是这个时代的妇女,别人是另个样子,她是这个样子,她被丢下多远啦!她不劳动,不开会,不跟先进的人来往;进了家,是马连福这样一个男人守着,出了门,又是马风兰这一伙子入围着。她怎么会不落后,又怎么会不上当呢?这一场风波,对她震动能有多大,是震动好了,还是震得更坏了?要是没有人引导她,帮助她,往后马之悦再耍什么阴谋,她能不落圈套吗?唉,可惜她空长一副好看的外表,空长一双巧手,在她身上,全成了废物。萧长春刚才几句简短的话,提醒了焦淑红,见了这副可怜样子,更加强了她的决心;作为一个团支部书记过去对这样一个落后的妇女帮助太少了,睁着眼看她落后,有时候还拿她当笑话说;有事非找她不行,也很少和颜悦色,难怪她见了自己就回避……

  焦淑红想到这儿,就走过来要拉孙桂英的手,想让她坐下,从容地谈谈心。

  孙桂英一见焦淑红要拉她走,更怕了,连忙往后退,压的门扇子吱吱响,语不成句地说:“不不,拉我也不走。怎么也得等我们孩子爸爸回来,我得跟他说一声。”

  焦淑红莫名其妙,也不好再拉她了。

  马翠清跺着脚说:“孙桂英,你瞧你像个什么样子?好像要拉你进屠宰场!”

  焦淑红也说:“你看你,又不老,又不小,又不残,又没什么病,为什么总是这样子马马虎虎地打发日子呢?妇女提高地位,不能光在屋子里提高;你看看,哪个妇女不是积极劳动?劳动已经是最起码的事儿了,你连这点儿都做不到。新社会给我们妇女指出这么光明的道路,你再不好好走,还能怨谁!你想想,你还有几个三十岁呀?”

  孙桂英哀求地说:“就这一回,你们打听打听,到了东山坞,我多会儿不是安分守己的呀!大妹子,我上当了,你们原谅我这一回吧!”

  焦淑红说:“一个人活着光安分守己不行,还得做些对大伙儿有益的事情。大伙儿都是热火朝天地劳动、建设,给咱们自己、给后代创造好日子,你往家里一蹲,不觉着害羞吗?只有参加劳动,才能改造思想,提高觉悟;要不然,这一回上当,往后还得上当哪!早晚你得自己把自己毁了!”

  马翠清气得真想开台骂了;往炕上一坐,噘着嘴,皱着眉,呼呼地出粗气。

  焦淑红又说:“孙桂英,从今天起,咱们从头来,过去的事儿全不要提了;支书嘱咐我们大伙,都不揭你的短,只要你改过自新,跟我们一块儿走,我们一定不把你当外人看。”

  孙桂英听了这句话,如同死犯得了大赦令,一连声地说:“谢谢,谢谢!往后我一定改过,一定重新做人。”

  马翠清的脸上露出了笑容:“这还像人话。平时你嘴尖皮厚,八个人捆一块儿也说不过你,一让你干正经事儿,你就变成个受气的童养媳了。干活劳动就是这么可怕呀!”

  焦淑红说:“孙桂英已经明白过来了,愿意参加劳动,很好嘛,我们都欢迎你!你自己挑,愿意跟谁一组,就跟谁一组。我给你打保票,保证没有人瞧不起你。”

  孙桂英听着听着,慢慢地弄明白了一点,这两个人来这儿的用意,跟她想的岔道儿了,闹了一场虚惊。她连忙撩着衣襟擦擦脸,露出笑容说:“你们让我去劳动啊?”

  马翠清说:“你当是让你下油锅呀!”

  焦淑红说:“翠清你别逗她了。开头参加劳动,谁都有一些不习惯;只要你能咬牙把头一关闯过去,慢慢地也就轻松愉快了。”

  孙桂英这下来劲儿了,拍着手说:“咳,大妹子,要让我干活儿,我可是有力气的人。那工夫在屠宰场里,来了大车要卸,挺大的生猪,我扛起就走。别看我是娘们,我还会使牲口,多烈性的马,我也敢骑它!”

  马翠清忍不住笑道:“你真是个怪物,一会儿像条狗熊,一会儿又变成英雄了。”

  焦淑红用胳膊肘捅捅马翠清,又对孙桂英说:“要我看,不管怎么说,只要你往后能好好干下去,把心全搁在劳动和集体的事儿上,一定是把好手。”

  孙桂英说:“你们怨我过去不积极,不劳动,也不能全怪我。全是马风兰这个骚货把我戳戳坏的。你嫂子我满身上都是毛病,我也是个热脸子人,最怕人瞧不起。你瞧不起我,我还瞧不起你哪!”

  焦淑红说:“人家瞧不起你,能怨人家吗?你想想,瞧得起你的人都是什么样的人?”

  孙桂英一拍大腿说:“全是他妈的狼心狗肺!”

  马翠清接着问:“瞧不起你的又是什么人?你拍着心口窝想想。”

  孙桂英叹了一口气:“唉,都是正经人……”

  马翠清说:“对啦!我就瞧不起你!”

  焦淑红说:“你看看你身上那毛病吧!好吃,懒做,爱虚荣,追享受,只认票子,不认人心;结果呢,连福受了你的牵累,成了坏人的枪,你呢,也让人家耍了,这是多危险哪!”

  孙桂英咬着嘴摇摇头:“我呀,空活了二十九,有嘴没心……”

  马翠清哼一声:“你怎么没心?没好心!”

  焦淑红赶忙接着说:“翠清说你没有好心,不是说你跟马之悦、马风兰一样,是说你心里不干净。你心里要是干净,能上这种圈套吗?”

  孙桂英用手揉着衣裳襟儿,低下头说:“这两个晚上,我也反省了。萧支书说的那些话有情有理,全都对。我是白活了,活的不像个人样子……”

  马翠清说:“马上来个脱胎换骨,往后别再这么活着了,不就行了吗!”

  焦淑红说:“你再这么活下去,前边还有险道儿等着你哪。好多道理,我们一下子也不能给你讲清楚,只要你真心实意地往正道上奔,你自己就会慢慢地明白过来了。支书盼着你败家子回头,他让我们动员你,让……”

  孙桂英打个愣:“噢,萧支书让你们来找我的呀?”

  马翠清说:“全对你揭底儿吧,要不是他让我们来,我一辈子都要拿你当个坏蛋对待!”

  孙桂英一阵欢喜,这种喜悦是很复杂的。她轻轻地推了马翠清一把说:“坏蛋,好蛋,咱们孵出小鸡来算。你们瞧着,这一回,我更得好好干了。”

  焦淑红说:“空口无凭,我们可要看你的行动。”

  马翠清说:“可不能天桥的把式,光说不练!”

  孙桂英一挺胸脯子说:“当然啦!我不干是不干,要干就得干个厉害的给大伙儿瞧瞧!唉,说心里话,这几年闷在家里,也够我熬的。除了你们姐俩跟我说个话儿,萧支书更是实心实意地为我好,其余的好人不上我这儿来。”说着,又咬牙又切齿地骂开了:“马风兰这个狗日的,没一点儿好下水,跟马之悦是一道种,我恨死她了,恨不能扒了她的皮用火烧,抽了她的筋用刀剁,剜了她的眼睛当泡儿踩!这个浪养汉老婆啊!”

  马翠清说:“真没正形,说着说着,你就上开荤的了。”

  孙桂英气愤地喊着:“上荤的?唉,我要是在你们姐俩这个地步上,我堵着门口骂他八辈子祖宗。把我当成傻子,往我眼里揉沙子!我要给他们干个样瞧瞧!看我孙桂英是泥捏的,纸糊的,还是金银铜铁锡铸的。谁有脂粉不往脸上搽,往屁股蛋子上抹呀?大妹子,只要你们不嫌弃我,拉我一把,我就干。别看我的性气不好,我可是个好使的枪,受使的棒,指到哪儿打到哪儿,一下是一下的!”

  焦淑红说:“刚参加劳动,困难的地方还是有的。什么时候要我们帮忙,你就说。”

  马翠清说:“你别光卖膏药,说到哪儿得办到哪儿。”

  孙桂英说:“大妹子,咱们老太太找飞机,往远瞧。”说着站起身,“等着,我给你们姐俩泡一壶红糖水喝。”

  两个人忙拉她:“不用,不用。”

  孙桂英已经跑出去了。

  马翠清吐了吐舌头说:“淑红姐,你瞧这家伙真是一个大怪物!”

  焦淑红沉思地说:“她身上是有值钱的金子,过去好像埋在沙土里,埋得挺深。我们不能光看沙土,不看金子;看到了,还得有信心把它挖出来。我过去看她,就光看到沙土了。”

  马翠清也感慨地说:“支书真有两下子,什么事儿,他都想得到,又看得准,真了不起。”

  焦淑红意味深长地说:“他了不起,是因为眼光亮,他总能站在贫下中农的立场上看问题,他看得远,看得深;他总能顾大局,不想个人,我们在这点上可比他差远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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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七章


  开镰收割的第二天大清早,离东山坞十里远的森林镇北街东头、坐北朝南的土门楼外边,走来了两个外村人。

  一个是东山坞的党支部书记萧长春,一个是青年社员韩道满。他们每个人牵着一头毛驴,驴上备着鞍子,鞍子上搭着几条空口袋。他们是到镇上的粮站归还去年借贷的麦种,萧长春亲自跟来,一方面是联系交送公粮的日期、地点和手续,另外,他还要随手办一件重要的事情。

  萧长春把小毛驴拴在门口的一棵小柳树上,告诉韩道满到阴凉地方稍等一等,就上了台阶,推开了虚掩的木板门,走进这小小的院子里。

  “大娘在家吗?”

  “在呀!”

  随着声音,走出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太太。她细高个子,那久经风霜的脸上刻上了条条皱纹,两只眼睛和善又很有精神。她一边迎过来,一边上上下下地打量着这个不认识的客人。

  萧长春很和气地问:“您是孙桂英的母亲吗?”

  老太太点着头:“是呀,您是哪庄的呀?”

  萧长春说:“东山坞的。”

  老太太一听立刻就慌了,钉在屋门口,脸上变了颜色。她当是闺女家出了什么意外的事儿。因为在农村里除了突然发生不吉祥的事情,是不习惯托村里的生人给亲戚送口信的;何况,老太太又知道自己的闺女孙桂英是个不安分守己的人呢。于是,她一边往屋里让萧长春,一边想追根问底儿,可又怕人家说出口似的问:“出什么事儿了吗?不会吧?”

  萧长春说:“没有旁的事儿。我们来粮站还麦种,顺便接您到闺女家住几天。”

  老太太这才放下心,脸上露出了笑容:“麻烦了。同志贵姓

  呀?”

  “姓萧。”

  “噢,跟我闺女家住隔壁呀?”

  “不,前后街。”

  “快屋里凉快凉快吧。”

  “不啦,外边还有牲口,您骑着去,我给您赶脚。”

  “哎呀,她也没先来个信儿,我这几天离不开呀!”

  “怎么离不开呀,大爷到挖河工地做饭去了,肥猪刚卖了,有两只鸡,您西院的侄媳妇就给您照看了……”

  老太太没有听完,就奇怪地笑着问:“哟,同志,你怎么把我的家底儿调查得这么清楚哇,你在这村里有亲戚吧?”

  萧长春也笑着摇摇头:“没有,全是路上和交粮食的时候跟这村的人打听的。您收拾一下,咱们走吧。”

  老太太觉着这个年轻人替别人办事儿挺热心,也不好推辞了:“要说事是没啥大事。唉,穷家破业,离开总是不放心。”

  萧长春见老太太愿意去,心里十分高兴,就又动员说:“您还是去一趟好。连福上工地了,您闺女要参加劳动,把孩子送托儿组。她好像有点不放心;您去了帮她看看孩子,让她把这头三脚踢出去,以后就好办了。住久了不行,您就少住几天嘛!”

  “噢,她还想起干活儿啦?”

  “是呀,这回是下了决心,今个就要下地。”

  “那敢情好。”

  萧长春昨天晚上,对这件事情想了好久。他觉得,在沟北有两个人应当利用一切机会赶快拉过来,也容易拉过来;不然,一有风吹草动,他们是最可能上坏人当的。这两个人就是孙桂英和韩百安。他想把这位老太太接去,不独是让她帮助孙桂英照看孩子,也想通过这个受过苦难的老人趁孙桂英正在动摇的火候上给使把子劲儿,把孙桂英稳在正道上。他从老人的说话和神态里,已经看出,老人家是关心闺女的,也很精明,觉着这条道儿没找错,就又耐心地用家常话劝老太太去一趟。

  老太太心里已经有点活动了:“要说是去几天合适,也好多日子没看见他们了。那孩子还胖吧?”

  萧长春说:“孩子、大人都好。最要紧的,还是您那闺女参加劳动的事儿。咱们都是劳动人家,一说全明白,过日子不劳动,怎么能够过好呢?”

  老太太说:“就是嘛。自己过不好,对农业社也不好哇。别看我这大年纪,抽空摸空地还活动着点呢;干不多,还干不少嘛,总比吃饱了呆着强。赶上这个好社会不容易,得生着法儿多出点力气。”

  萧长春说:“我知道您很进步。”

  老太太说:“唉,进步什么哪,老了,追也追不上了。”

  萧长春说:“您别光顾自己进步,也得关心点儿女。闺女虽说嫁出去了,她进步,娘家人光彩;她落后,娘家人脸上也不好瞧。咱们都是穷人出身,穷人还当落后分子,大伙儿都担心,都不光彩呀!”

  老太太笑了:“谁说不是呢?你这个同志真会说话儿,都说到我心里边去了。唉,不怕同志你见笑,这丫头实在不给我作脸呀!要不,就这么一个亲骨肉,我哪能年八月地不去一趟呢,就是觉着不光彩。”

  萧长春说:“光彩不光彩,总是自己的骨肉,不能嫁出的女,泼出的水,得尽力量帮助她进步才对。您就她这么一个亲人,她也只有您这儿一个亲人,您说话,她还是肯听的。”

  老太太说:“头好几年前我就劝她,总是当耳旁风,那孩子,从小就浪荡惯了。唉!”

  萧长春说:“这回我们社里也下决心要帮助她,她也表示要重打锣鼓另开张。刚插手参加干活儿,总有些不习惯的地方,等人了门也就好了。社里成立一个托儿组,她舍不得把孩子送去,我们也没有硬强着。这一回您去了,帮她照看照看孩子,也帮她过了关;帮了她,也就算帮了我们社。您还是去一趟吧。”

  老太太说:“去,一定去,冲同志这几句话儿、这一片心,我也得去。这样吧,我明天早上去。”

  萧长春说:“您把东西收拾进去,再把门一锁就行了,还有什么事儿没有办完吗?”

  老太太说:“门楼子该抹抹泥了,我求下人,今晌午帮我抹来;要不,我离开家,来一场雨,就坍啦!”

  萧长春扭头看看那个土门楼子说:“加上一层泥就行了吧?好办,我给您抹,抹完了,咱们一块儿走。我带来牲口了,顺便骑上,免得您明天起早自己走道儿。”

  老太太连忙推辞说:“这同志真会心疼人,这怎么行呢?不用,不用!”

  萧长春说:“我年轻力壮的,干点活儿不算什么,您就不用客气了。找副水桶,找把锨,再找把抹子;我抹,您给我供作,一会儿工夫就完了。”

  老太太见萧长春说得诚恳实在,也就不好再拦挡了,嘴里不住地啧啧着:“你这同志,真是个热心肠的人呀。”说着,就进屋找家具去了。

  萧长春走出门口,冲外边等他的韩道满说:“你先牵个牲口回去吧。”

  韩道满说:“我等一等,咱们一块儿走吧,我还没跟你把话说完哪。”

  萧长春说:“家里正忙,别让两个人都在这儿耽误着了。你的事儿,今晚上,咱俩守场的时候再好好谈,行吧?”

  韩道满只好听从,就收整牲口的鞍屉,想动身,又停住说:“我走回去,把这两个牲口都给你留下吧,一会儿你们一人骑一个走。”

  萧长春说:“不用,你骑一个走吧,快当点儿,到家,好再干一阵子活儿。”又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条儿递给韩道满,“这是粮站给咱开的种子收条,回到家就交给小乐,让他马上下账,写清楚。别忘了啊!”

  韩道满答应着,把纸条卷了卷,塞进衣兜里。

  萧长春又嘱咐他说:“道满,刚才我跟你说的那些话,你回去再跟翠清谈谈,最要紧的是你自己多想想。我说的那片话,千句归一,就是希望你们趁热打铁,帮助你爸爸转转脑筋。眼下咱们村这场斗争,表面上看是坏事情,仔细一琢磨,又是好事情,坏事情也能教训人。可是,你要不趁机会帮他,也许就变成更坏的事情了。你看看,这一程子,咱们村多少人都变了,我越来越有信心啦。孙桂英能变好,你爸爸能变好,好多人都能变,就要看咱们使劲不使劲了。你说我这话对不对呀?”

  韩道满两只手揉着缰绳头说:“全对。就是,你让我马上搬回去,我觉着不大好办……”

  萧长春笑了:“有什么不好办的呢?这是为工作,为集体嘛。我跟翠清谈过了,也跟你振茂大伯谈过了,三股劲儿拧成一股儿,还拉不住他一股劲儿呀!先把思想搞通,搬家的事儿也就好办了。这回可是对你的考验呀,有信心没有?”

  韩道满看看萧长春,大声说:“有。”

  萧长春说:“好,我相信你,骑上走吧。”

  韩道满骑上毛驴,缰绳一摇,小毛驴放开四个蹄子,欢快地跑起来了。

  萧长春望着他走远,这才转回来。

  年轻的支部书记,面临着复杂的阶级斗争,决心要做好“人”的工作,抓人,抓思想,抓自己的队伍——战斗了几个回合,使他深深地认识到,群众的力量是决定一切的力量,有了眼睛明亮、警惕性高而又敢于斗争的群众,就有了东山坞的农业社,就有了今年的小麦丰收,就打退了资本主义的一切进攻,就揭露了坏人的阴谋。要想让社会主义的队伍成群成众,天天壮大,不是在大街上敲着锣,吆喝一阵子就能办到的,也不能靠光着急或是不慌不忙地等着,就可以集齐的,更不会做一次工作,就能成批跟过来,而是要一个一个地教育、团结,一点一滴地工作,要用各种不同的办法,争取各种不同的人。他对孙桂英早就有了一定的认识,并没因孙桂英污辱了他而改变,经过这件事儿,反而更加强了他的信心。他甚至有这样一个大胆的设想:在不长的几年之内,让东山坞的劳动人的名字,都列到他衣兜里的那张表格上,都成为积极分子;那时候,东山坞的天地该是什么样呢?那时候,不论再有什么样的狂风暴雨,东山坞也像铁打的一样坚不可摧了!

  老太太已经在门口等着他,预备了水桶、铁锨和抹子,还给那头拴在门外小树上的毛驴抱了一堆干草吃。

  “同志,先到屋歇歇再做活吧。”

  “不累,干完了,咱娘俩好走哇!”萧长春挑起水桶:“大娘,井在哪边?”

  老太太头前跑几步:“东边,东边,我领着你去。”

  萧长春扳着辘轳把打水,辘轳在他手里转成一朵花,那“吱咀”的响声,就像拉胡琴。

  老太太跟在后边往回走:“慢着点儿,路滑。”

  萧长春挑起水桶,他的脚步潇洒、稳当,扁担在他肩上颤颤悠悠,活像一对抖动的翅膀。

  老太太说:“土现成,昨个求人推来的。”

  萧长春拿过铁锨,几下子就把土堆扒成个小盆子形。他把桶里的水倒到里边,又挑了一趟,又倒在里边,转眼间,黄土变成了泥浆。

  老太太从屋里搬出一只高凳子。

  萧长春用锨端着泥,又高高举起,一锨一锨,扔到门楼的顶上。随后,他又登着凳子,很灵巧地爬了上去。他把门楼顶上的旧土铲掉,把歪了的砖头摆正,就用抹子抹弄着泥浆,一片连着一片地抹。

  老太太仰着脸,不住夸奖:“这同志什么活都会,你真是个巧手的庄稼人!”

  萧长春笑笑:“这是粗活。”

  转眼之间,他把一面抹完了,一转眼,另一面也抹完了。新泥抹过的门楼顶,那褐色的湿泥,平得像是镜子面儿,在太阳照耀下,放起光来。

  老太太又忍不住地赞美:“哎呀,多快当,你真是个能干的把式!”

  萧长春笑笑:“这是简单的活儿。”

  总共不到一顿饭的时间,连家具都收拾好了。

  老太太说:“快放下,我收拾吧。”

  萧长春说:“这锨得洗洗,不然泥糊住,长了锈,就没法儿使了。”

  一切收拾停当,年轻的支部书记,一边卷着烟,一边仰着脸瞧瞧自己干过的活儿。他那俊气的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了一个小泥点儿,同时又洋溢着一种掩饰不住的欢乐情绪。每当他替别人办完了一件事儿,都有这种情绪激动在自己的心里;有机会就替别人办事儿的习惯,是他在军队上养成的。人民的军队,是人民的子弟兵,处处帮助群众是他们的优良传统,年轻人把这个好习惯,当法宝带在自己的身上。他经常助人,也就经常享受这种欢乐。

  “大娘,咱们走吧!”

  “哎呀,连口水都不喝?”

  “到您这儿喝水的日子多着哪!”

  “唉,怪让人过意不去呀!”

  “您说远了。天下农民是一家嘛!特别是咱们这些穷人出身的,更是一家了。”

  “那倒是。往后你也别见外,赶集来了,渴了,饿了,只管找大娘来,可别从门口迈过去!”

  萧长春笑着,扶着老太太骑上驴,在后边赶着,跟着,在那金黄色的麦地中间和树林里的沙土路上走着。

  一路走,萧长春借题发挥,畅谈他们东山坞的社会主义建设远景。

  老太太说:“我家老头到工地上去了三个月,再过十几天,就要回来了。”

  萧长春说:“那会儿,河就修通了。那河要从我们村后边绕过去,我们要修一个大扬水站——我们那边地高,泉水小,引不上去,全是旱地;有了扬水站,起码有一半地水浇了,就是说,往后要有一半地旱涝保收。我们还要试着开几十亩稻田,让咱这穷山坡子产大米,那可多来劲儿呀!来个亲戚,就不用愁没细粮了。”

  老太太说:“听说那条新河的水大着哪,还能发电?”

  萧长春说:“当然能发电。过几年,农业社的力量大了,几个社伙着干,修小发电站,不光使电灯,还用电碾米、磨面,用电开机器,那时候的妇女再不用抱着碾棍推碾子了,再不用怕费油,摸瞎做饭了。”

  老太太远远地看到了桃行山、新春山,说:“快到了吧?”

  萧长春说:“那两座山全是我们村的,桃行山就在村后边,我们秋天就要把它封上了,全种果树;过几年,苹果、鸭梨,我们这儿全产,妇女们走娘家,就有礼物带了。”

  老太太认出了从畔庄拐向东山坞的道儿,指点着说:“北边这股是吧?”

  萧长春说:“对啦,过几年,这儿要修一条大公路,通汽车,您再来,就不用骑毛驴了,往汽车上一坐,呜一下子,到了!”

  走一路,谈一路,萧长春后来道出了目的:“大娘啊,到了家,您把我们东山坞的前途给您那闺女多讲讲,为这个日子奔,活着才有意思呀!”

  走一路,谈一路,他们谈得非常亲切。

  路上遇到的行人,都错以为是儿子从什么地方接回自己的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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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八章


  太阳从西边出,月儿往东边落,开天辟地头一遭儿——孙桂英要到农业社的地里劳动了。

  窗户纸还是黑的,焦淑红就来敲门了:“连福大嫂子,该起来点火做饭了。我要到场上千活儿,别等着再叫你啦!”

  孙桂英一连声地答应着,听见焦淑红走了,就赶忙坐起来,围着被单子,打呵欠、伸懒腰、揉眼睛,真想再躺下睡个回笼觉,又想起一会儿还要下地干活儿,只好打起精神穿衣服下了炕,接着又抱柴火点火。

  锅里粥刚熬熟,马翠清跑进来了:“孙桂英,快吃饭,给你编好组啦,跟福奶奶、志泉大嫂子一块儿,别像上轿似的踱八字步儿,快着点吧!不快出窝儿,一会儿我再来揪你!”

  孙桂英又一连声地答应着,见马翠清带着一串笑跑了,急忙从锅里往外舀粥,又放桌子,又拿碟子,忽然又觉着这么斯斯文文的不像个干活人的样儿,就盛了一碗粥,夹了几根咸菜坐在锅台上吃起来。

  焦克礼的新媳妇玉珍跑进来了:“大嫂子,走哇,咱们在一组。”

  孙桂英答应着,把筷子碗丢在锅里,从墙上摘下镰刀,刚要开腿,又想起屋里还睡着她的心肝儿,就对玉珍说:“你先走一步吧,我把孩子安置一下就跟上。”

  玉珍说:“你怎么不把他送托儿组去呀?”

  孙桂英说:“我那孩子认人儿。”

  “带个孩子不能下地呀?”

  “我把他托给德大妈了。我一会儿,喂饱了他,就送过去。”

  “快着点,我先找李秀敏去,回头咱们一块儿走。”

  孙桂英见玉珍走了,就回到里屋。她的小儿子睡得正香甜,想叫他,舍不得,不叫他,又不能脱身,真让人为难。

  窗外边又响起脚步声。

  孙桂英连忙说:“我就走!我就走!”

  外边的人搭腔了:“你往哪儿走哇?”

  孙桂英听到那声音,吓了一哆嗦;接着,“腾”地一步跳出屋,像一根顶门棍似的竖在前门口了。

  站在院子里的那个人是马风兰。她头发乱着,衣裳襟儿敞着,眼角上带着眵目糊,一边朝里走,一边在脸上做功夫——她想做出各种各样的笑模样来,一种一种地试着来,哪一种最能打动人,就使哪一种。她先来个眉眼带笑地说:“哟,桂英,这么早你就起来了?”

  孙桂英眉毛拧着,说:“我早起晚起碍着你什么了?我就是挺在炕上,皮肉化成水,骨头烂成泥,又跟你有什么关系呀?”

  马风兰朝里走几步,来了个龇牙儿笑:“桂英,表姨给你赔不是来了。你有什么冤,有什么气,你就朝着表姨我撒吧。我全兜了!”

  孙桂英咬着牙,说:“我姓孙,你姓马,赵钱孙李,我在头一行;谁知道你那马字儿在棚里还是在圈里呀?咱们谁也碍不着谁,我可跟你撒的哪家子冤,又泄的哪家子气呀!这不是八杆子都打不着的事儿吗?”

  马风兰走到屋门口。她又拿出一副咧嘴的苦笑:“说起那天晚上的冲撞,唉,全怪表姨我。谁想到冷不防地从天上掉下这种事儿呀?我一急一火,急追着急,火赶着火,嘴巴打开,关不住门儿了,说了几句没深没浅的话。过后悔得我啥似的,几晚上都没有睡好觉。桂英啊,星星出来月亮落,咱们娘两个一块儿混的岁月长啦,千万别光看狗吃日头那小阵儿呀!”

  孙桂英痛苦得心发疼,说:“我是就着星星喝的迷魂汤,趁着月亮吃的糊涂药,狗吃日头那会儿,我把白天当黑夜。回头一想啊,我惊了梦,醒了魂,一宗一件全都明明白白,我算睁开了双眼认识了你!”

  马凤兰又做出一副无可奈何的干笑:“唉,说起来,那天也怪你表姨夫,喝了几杯猫尿,糊糊涂涂地走错了门儿,把你家当成我家,把张三当成李四了。过后他也是直骂自己。说一遭儿,全是误会。桂英啊,办事儿不回头想,也得往远处看,不顾昨天,也得盼明天,不要为跑了个跳蚤就烧了金砖银瓦的大屋子,这可不上算呀!”

  孙桂英烦了:“往回想也罢,往远看也罢,越想越清楚,越看越透亮;没玻璃的眼镜框子,再也盖不住烂眼边儿了。你别在这儿跟我摆三国,我可没有工夫跟你闲磨牙儿。你闲着屁股疼,我可是有忙事儿的人!”

  马凤兰把所有可以用的笑,全收起来了:“我看你这会儿是中了风的老寒腿,不转转天气,是回不过弯儿来了,我也不能强着你。我是长长的工夫,耐耐的性儿,有多少热乎的,给多少热乎的,等着你回心转意。早晚有一天,咱娘俩还会破镜重圆,还得好成一个人儿!”

  这回轮到孙桂英笑了。她冷笑一声,说:“你别做梦挖元宝,想偏心啦。咱们是打碎的盘子敲烂的碗,扔到坑里,撒在道上,你捡不回来,也对不到一块儿;咱们是井水不把河水犯,后脊梁对着后脊梁,各走各的路,各投各的店儿!”

  马风兰看着自己的法宝全都施展不开了,只好掏底儿。她的神情一转,低声问:“桂英,听说有人硬逼着你下地干活儿?”

  孙桂英大声喊:“哎,逼字儿怎么讲,这老太太呆烦了,坐闷了,兴头来了,想到地里劳动劳动,活活身子,散散心,你管得着吗?”

  “割麦子这差事,可是苦庄稼活儿里的最苦的庄稼活儿,我怕你受不了哇!”

  “我孙桂英不是糖人气吹的,不是纸人浆子粘的;这一百多斤,实实在在,除了骨头就是肉!告诉你,谁想小瞧我也不行,我不于是不干,干就干出个样儿来!”

  “我是说,你愿意干,就跟队长要求一声,留在场里,那边活儿轻点儿,有空子到树下边凉快凉快。大五月天,日头在脑瓜顶上挂着,烫土热麦子在身子上边烤着,没处儿躲,没处儿藏,你真受得了吗?我不信!”

  “你这不是胸脯子带笊篱捞心吗?……”

  “我是心疼你。其实呢,这种事儿,他们当干部的应当先想到。你压根儿没有劳动过,细皮嫩肉,硬把你打发到日头地里去,不用说还干活儿,就是让你站在那儿晒半天,也得把你晒坏喽。他们干部要是真为别人好,就该照顾一点儿,哪能像劳改犯那样支使,这不是安心变样儿地整人吗?……”

  “你别在这胡吣了!”

  “我是觉着,事儿不公,有话不说心里边憋得慌。明摆着嘛,连福在家的时候,怎么没人逼你;连福才抬腿,就给家里人套枷板儿……”

  孙桂英吼起来了:“你没完啦?”

  马风兰还是不死心,找着最能挑动人心的地方下刀子。她说:“你倒是小事,最可怜的还是你那孩子。别人不知底儿,我可知底儿。这孩子一时片刻也没有离开过娘的怀,冷不防地这么一扔,行吗?赶上这年月了,大人遭点罪就遭点罪,对孩子可不能太惨……”

  孙桂英扭身回屋,想抱起孩子就走,刚要下手,又停住了,小声呼唤:“宝宝,醒醒,醒醒!”

  孩子醒了,使劲儿抓着妈妈的衣裳襟儿。

  孙桂英给孩子裹了个小毡子,就朝外走,到了门口,又转回头来说:“我们家没人了,要锁门了,你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吧。”

  马风兰看看情形,自己的技短智穷,再也没有什么办法对付了,只好叹息一声,也跟着往外走。

  孙桂英进了韩德大家。

  马风兰正要往自己的家里奔,迎面碰上了福奶奶、志泉媳妇、玉珍和李秀敏一伙人。

  福奶奶说:“马风兰,你怎么跑这儿来了,马长山到家找你去了。”

  马风兰问:“他找我干啥呀?”

  福奶奶说:“割麦子去呗。”

  马风兰奇怪地问:“我不是妇女组吗?”

  福奶奶说:“队长把你分到马小辫、马斋那一组去了,快去找他们吧。”

  马风兰急了:“怎么,把我跟他们划到一块儿了?”

  妇女们互相看一眼,全都忍不住地嘻嘻地笑了起来。

  孙桂英掺在一伙子妇女里边,来到村东南的麦地里。

  这会儿,一天霞光,一地露珠,处处是喊声、笑声和“嚓嚓嚓”割麦子的镰刀声。

  孙桂英就像新媳妇第一天到了婆家,看看什么都很新鲜,瞧瞧什么都眼生。她又非常心眼儿多,不住地用眼角察看别人的一举一动,猜测别人对她的态度。

  妇女们来到本队的麦地边上,一口气儿不想喘,就要插镰刀动手了。

  “连福大嫂子,跟我来!”

  “孙桂英,跟我来吧!”

  好多人都拉孙桂英。孙桂英不知道跟谁去合适了。

  福奶奶对她说:“你刚干活儿,跟她们一块儿拼可不行,还是跟我挨肩干吧。”

  孙桂英被大伙儿这么热心一拉,劲儿上来了,哪肯示弱呢?就说:“我行。就她们几个,我还跟不上呀!”

  福奶奶说:“傻孩子,你不知道她们是一群疯子,快跟我老老实实地干吧。等待几天,磕碰出来了,再跟她们装疯去。”

  在妇女们的笑声里,战斗开始了。

  孙桂英忍不住要试一下,拉开架势就要下手。

  福奶奶拉住孙桂英,给她比着样子说:“别这样,要这样;不然,一会儿你那腰就受不了啦。”

  孙桂英一手揽住麦子,一手插进镰刀,使劲儿一拉,“嚓”的一声,割下来了。

  福奶奶说:“割麦子得使巧劲儿,别使笨劲儿;要不然,一会儿你那手就受不了啦。”

  孙桂英照着老人指点样子,又割一下子,果真省劲儿多了,接着又来了一下子。

  清早,麦野里清新极啦,空气里像是掺上了薄荷,吸一口,好像含到嘴里几粒仁丹。

  孙桂英跟在福奶奶旁边,一下一下地割着,一会儿,她竟然把福奶奶给丢下了一截儿,差不多追上了前边的玉珍和李秀敏,别提心里怎么乐了。暗想:过去真傻,怎么把干活儿看得那么难、那么怕呢!其实,没什么了不起的,一猛劲儿,把她们都能追过去;照这样干他个一年半载的,当个劳动模范又有何难?她越想越得意,恨不能唱上几句儿,越得意干着越来劲儿,一眨巴眼睛又冲出好远了。

  妇女们忽然呼喊起来了:

  “二队的上来了!”

  “嗨,她们干得真冲啊!”

  二队的妇女在焦二菊带领下,正在肩挨肩,头并头地往前冲着。

  “嗨,一队的同志,敢挑战吗?”

  “来呀,割得快还得割得净哪!”

  “一会儿互派代表检查!”

  孙桂英看着这热闹场面,心里更乐。她觉着这比逛庙会、赶大集还有意思;跟孤孤零零地闷在屋里一比,更不是一个滋味儿了。

  她转回头,非常神气地喊:“福奶奶,跟她挑战,怕什么呀!”

  福奶奶在她前边答话了:“挑,挑!焦二菊,你们要是输了,可得给我们唱个歌子听啊!”

  焦二菊也喊开了:“没问题。你们要是输了,得给我们扭个秧歌舞!”

  孙桂英这才发现福奶奶割到自己前边去了;别的人早就大老远了,只能看到她们一起一伏的红的、白的、花的脊梁背,再看不清谁是谁了。她忽然有点着慌,猛劲儿割了几镰,手掌心像扎了几根针。

  人们全都不喊不叫了,全都闷头儿使力气,满地里除了一阵一阵飞过去飞过来的麦黄鸟儿叫,光剩下一个声——“嚓、嚓、嚓……”

  孙桂英被丢在大后边了。

  麦子影儿转了,太阳高了,好像一盆热火炭。

  孙桂英满脸流汗了。她抹了一把,抬头看看大老远的人,低头割了一镰;心想:该歇歇了吧?怎么他娘的这么热呀,也不来点风!

  风来了,一股一股的,好像揭开了锅盖,全是热气。

  孙桂英直了直腰。她喘了口气,根本看不到前边的人影儿了。又弯下身割了一镰刀,心想:该打打尖,吃点什么了吧?怎么他娘的这么饿呀!

  毒太阳晒着,热地皮烫着,胳膊、脸上被麦芒儿扫过,又被汗水一浸,像刀子割,像针尖儿扎,疼极啦!

  孙桂英咬着牙、憋着劲儿割呀割呀,远处好像有人喊她,喊她“妈妈,妈妈”!对啦,孩子这会儿找妈吧?渴了没有,饿了没有,摔着了没有?

  福奶奶从对面割回来了。

  “福奶奶,您怎么割我这垅呀?”

  “我接你一截儿。”

  “我行,我行,一会儿就追上啦!”

  “你头一天干活儿,干得这么麻利、这么快当,真叫不简单呀!”

  “您不接我,我也能赶上去。”

  “初学乍干,可不能硬拼。”

  一伙子妇女也割回来了,分截儿帮着割孙桂英剩下的那一溜儿孤单的麦垅儿。

  “休息一会儿吧!”

  “哎,休息啦!”

  妇女们呼喊着四散开了。有的奔地边的大树,有的奔山坡下的土坎子。年轻人不怕热,也不觉累,就满地追赶被惊起来的野兔子和鸟儿。

  这会儿,就是有树叶儿那么大的一片阴凉,孙桂英也要往底下钻。

  福奶奶说:“连福家,半晌午了,你回家吃点东西吧。”

  孙桂英还嘴硬:“不,不,还没有收工哪。”

  福奶奶说:“队长关照过,头几天让你多歇一会儿,该回家看看,就回家看看。”

  “我不累,一点儿也不累!”

  “你不累,也该看看孩子呀!”

  “对啦。那孩子压根儿没有离开过我,准哭哪。我去看看,再回来。”

  “多歇歇再回来,不用急。”

  孙桂英搬动着两只木头似的大腿,绕着麦个儿、麦垅儿,往村子里走。她怕别人知道她半路上收兵,更怕别人问,就躲着走,而且假装轻松自在。

  躲也没有躲过,一簇麦个子后边蹿出了焦二菊。

  孙桂英这下可傻眼了:遇上别人还好说,怎么偏偏巧巧地遇上个她呀!她是个张飞的鼻子李逵的脸,舌头又比刀子厉害,她要一吵一嚷,全世界都知道了。

  焦二菊已经到了跟前,好像要花钱买,眼睛带着钩子瞅孙桂英。

  孙桂英着急地搜寻有劲头的词儿,好把焦二菊就要说出来的挖苦、嘲笑的话顶回去;立刻又拿出一副“早有准备,来了就干”的架势。

  焦二菊开口了:“哎,孙桂英,今天干得可真不赖呀!”

  孙桂英没有准备“顶”这一手的材料,怎么说,又怎么答呢?

  焦二菊继续说:“不管干得多,还是干得少,你这个无产阶级,总算给咱们这神圣的事业贡献一点儿力气了。赶上开会,我得代表妇联会表扬表扬你。”接着,又用她在(党员课本)里学的话,给孙桂英鼓开劲儿了。

  孙桂英见焦二菊说话的神态和语气,全没有藐视或者讽刺自己的意思,而是非常热情和认真,一时倒有点儿像小姑娘见了生人似的害起臊来。

  焦二菊说:“就这样干下去吧!不蒸包子蒸(争)口气,给咱们穷人,给咱们妇女争口气。只要是你们两口子一转变,咱们东山坞的贫下中农就全都成了摔得脆、叫得响的硬汉子了。”说着,要拉孙桂英的手,“来吧,这儿凉快,还有绿豆汤喝。”

  孙桂英一皱眉,抽开手,说:“我回家看看孩子,马上就回来。”

  焦二菊说:“你这手起泡了吧?”

  孙桂英张开手掌一看,自己也吓了一跳。

  焦二菊说:“快回家用醋调点石灰敷上,千万别用针挑哇!”

  孙桂英点着头:“嗳。”

  焦二菊拿过孙桂英的镰刀一看,说:“怪不得,你这把镰刀太笨了。真是什么人使什么家什。快拿我这把使去吧。”

  孙桂英怪不好意思:“这怎么行呢?你这镰刀这么快,换我这钝的不耽误你的活儿呀!”

  焦二菊说:“我比你有劲儿,快不快的也耽误不了。快乖乖地拿着吧。”

  孙桂英接过镰刀说了声:“谢谢啦。”就朝村里走。

  焦二菊回到麦子垛那边,妇女们夸奖这位代理妇女主任很会心疼和照顾妇女。

  焦二菊说:“心疼她、照顾她,为的是换她的真进步、真积极,可不是收买她——你们大伙儿作证,我只借给她一把干活儿的镰刀,没答应她别的。”说着,自己倒先笑了起来。

  周围的人谁都不知道这句话里边的典故,对她的一番解释当然是莫名其妙了。

  这工夫,孙桂英已经走进街口。这截儿路本来很短,今天却觉得非常长,迈一步都艰难;不是家里的孩子勾着她的心呀,哪管它泥还是水,找个地方躺一下再说!

  马风兰从一条小路上插过来了。她是到老坟地那边割麦子的,离这里挺近。原来她一边干活计,一边用眼瞟着孙桂英,等空子,找机会。她想:孙桂英到地里,干不了一阵儿,就得受不住,就得耍赖,那伙子一定得整治孙桂英,她就可以顺水推舟了。等啊等啊,那边地里一直没吵闹,倒是孙桂英独自一个人先走了。她急忙收了镰刀,抬腿就跑。马长山问她什么事儿,她假装疯魔,说什么犯妇女的病,不能跟他们男人说,闹得马长山那脸一红一赤,也不好再问她了。

  马风兰截住了孙桂英,上下打量着说:“桂英,累坏了吧?我早起怎么说的,不让你逞能,你偏逞能!听这些人的胡话干什么,他们没好心,专给人空桥走,打发秃老婆上轿就不管了,哪还惦着你的死活呀!”

  孙桂英只管往前走,不理她。

  马凤兰追着说:“唉,真不知道心疼人,把人家妇道人家当牲口使;要是连福知道了,得气成什么样儿呀!”

  孙桂英还是不说话儿。

  马风兰说:“下午请假吧,尝尝味儿得了。你不好说,我让马主任替你说一声。还装模作样的瞎逞能哪,我看你倒在炕上就爬不起来了……”

  孙桂英的确感到自己有点儿支持不住了,头昏脑裂,浑身发软,两腿打颤。她想:劳动这份苦是不好吃,下午是得请个假,明天……要不,就找克礼说说,到场上去,场上总是轻快一点儿,也有个阴凉,离家近,看个孩子也方便;要不,干脆,等着过了麦秋,活儿轻点再干……

  马凤兰追着她说:“假好请,你就说来了月经,一遮就遮过去了。他们真敢再逼你去呀!敢逼,就敢吵!”

  孙桂英用很大力气才喊出一句话:“走,走,你不用理我!有腿有嘴,请假我自己会,用得着你呀!”

  马风兰说:“真的,下午别来了……”

  孙桂英说:“下午不来?上午我也不来了,早有人准我假了。”说着,要加快脚步,差一点儿摔倒。

  马凤兰捧着肚子,哈哈哈地大笑起来。早起留下来的最后一种笑,这会儿才用上;笑完之后,琢磨琢磨滋味儿,心里猛地一动,急忙转身往地里跑。

  孙桂英把孩子抱回家,倒在炕上真不能动窝儿了。

  院子里忽然有人喊:“桂英呀,在家没有哇?”

  妈妈的到来,使孙桂英吃了一惊。

  她把累呀乏的全忘了,丢下孩子,连忙不迭地跑到门口迎接:“妈,您来了?”

  妈妈一边朝里走,一边端详闺女:“你好像比春天那工夫瘦了好多啦?”

  孙桂英说:“马上就会胖起来的。”

  “你闹病了?”

  “没有。”

  “日子有什么不随心的?”

  “没有。”

  母女俩进了屋。在撩门帘子的时候,孙桂英偷偷地揉了揉眼睛。

  妈妈抱起炕上的外孙子,又是亲,又是耍,喜欢得不得了。

  “妈,您怎么想起看看我们来啦?”

  “要不早来了,家里的事儿脱不开手。”

  “快放下他吧,怪累的,歇一歇。”

  “不累,骑一道驴,到小石桥子上才下来,累什么呀。”

  “哪的驴呀?”

  “就是那个捎信的小伙子牵去的。”

  “哟,谁给您捎什么信去了?”

  “就是叫我来呀!”

  “啊?有人打我旗号叫您来的?”

  “怎么,你没叫我来?”

  “嗅,噢,叫了;叫了。”

  妈妈从小包里掏出几个隔年的胡桃、半熟的杏子,塞到外孙子的手里,忍不住夸奖起来:“捎信儿的小伙子可真好哇。真是个天下最好的人。进门就大娘长大娘短,瞧人家说的那话儿,全是家常话儿,句句都有个礼节儿,听得人心里舒坦极啦。”

  孙桂英心里纳闷极了:这是谁呢?又是什么用意呢?跑到这么远的地方专门替自己接妈妈,还牵着驴,还说好话儿,莫非说又有人在自己身上下了什么圈套儿?这一回可得小心一点儿了,再不能当坏人的枪杆子使!

  妈妈还在那儿又得意又感激地说着:“我不想来,人家不慌不忙,不紧不慢地劝我,真是受人之托,办自身之事。几句话儿,就把我的心眼儿说动了。你不知道,咱家那门楼子,头几年就该抹抹了,你爸爸那个老积极,跑到工地上给大伙儿去当伙夫,我笨手笨脚,蹬梯子爬高的事儿,哪儿办得了?求人吧,人家都正大忙忙的,哪好意思开口哇。凑巧,西头你婶子西院的那个小三从工地上回来取东西,不知怎么听说了,张罗傍晌的时候帮我抹抹。好不容易找到个人,我又走了,怎么行。我一提,人家那个小伙子真热心肠呀。大娘,我帮您抹。说干就干,那个利索劲儿,就不用说啦,那个巧劲儿,更不用讲了;转眼之间,把门楼顶抹得像玻璃砖镶的。我看三里五村也找不出这么一把能手!”

  老太太把那个帮她抹门楼的人从头上到脚下,从挑水和泥,到一抹子一抹子抹泥,夸了个遍。

  孙桂英越听越纳闷,越怀疑,心里真是一个大疑团。

  老太太还是夸:“一路走,跟我说一路。过去穷人怎么苦,富人怎么坏,新社会怎么好,农业社怎么有优越性。妇女应当怎么提高啦,你们东山坞将来要建设成个什么样儿啦,这个那个,说了一大堆。真好听。听一路,我都没有听够。还说天下穷人是一家,人家办的事儿,真像是一家子人那么亲。还嘱咐我把这些话都给你讲讲。等我歇歇,再给你说……”

  孙桂英忍不住问:“您怎么没让他进来呀?”

  妈妈拍着手说:“把我扶下驴就要走,我怎么拉他到家坐坐,他也不肯来,应该管人家吃顿好饭。”

  “您问他叫什么啦?;

  ”哟,一个庄的人,叫什么你还不知道?“

  ”庄大,不是一个街的,叫不出名来。“

  ”瞧,我也没问,就知道他姓萧。“

  这个”萧“字,把孙桂英吓了一跳:”他,是他?“

  妈妈也愣了:”哟,你这是怎么啦?“

  孙桂英故意笑笑说:”妈,您知道他是什么人吗?“

  妈妈说:”不知道,反正好人。“

  ”人家是支部书记。“

  ”啊,支部书记?真不得了,你们庄有这么个支部书记?不是马,马,就是你表姨夫吗?“

  ”去他妈的吧,他是个大坏蛋,去年秋天就下台了!“

  ”有这么个支部书记,你们可真福气。怪不得这么爱护人,敢情人家是党员哪!共产党里边是好人堆儿。“

  孙桂英呆呆地站着,这一眨眼的工夫,有多少事情,带着不同声音和色彩充溢在她的心头。她两手捂着脸,”呜呜“地哭起来了。

  妈妈吓了一跳:”桂英,桂英,你这是怎么啦?“

  孙桂英抽抽搭搭地说:”我拿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我造了大罪、大孽呀!我对不起人家呀!连福也对不起他呀……“

  ”没头没脑儿,你说的是谁呀?“

  ”就是萧支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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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章


  党支部书记萧长春这会儿把小毛驴拴在桥边一棵小榆树上,让它啃草吃,自己爬上坎子,奔到正割麦子的人群里,找到了福奶奶。

  福奶奶瞧见他,问:”哟,这么早就回来了。“

  萧长春说:”早赶回来,好干点活儿。“

  福奶奶见萧长春左瞧右看,又问:”你找谁哪?“

  萧长春说:”孙桂英不是下地了吗?“

  福奶奶说:”刚走的……“

  萧长春不由得打个愣:”干半截儿就走了?“

  福奶奶说:”是我让她回去的,吃口东西,看看孩子,就手歇一歇;她还咬着牙,不想回去哪。“

  萧长春这才放下心,说:”头三脚难踢,咱们得生着法儿帮她闯过来呀!“

  福奶奶说:”这个你就放心吧,我们娘几个捆到一块儿,怎么也管得住她。“

  萧长春又问了问孙桂英都说什么了,有没有人找过她,随后,就满意地转了回来。一边走,一边想着福奶奶刚才谈的情况,想着在做孙桂英的工作上,还会出现什么问题,以及这个浪荡女人一旦回了头,将会是个什么样子。

  他走着,想着,快到小桥头的时候,远远地又瞧见了马志德小跑着从街口走了出来;就想,应当抓这会这点空子,跟这个地主的儿子谈几句,摸摸他的心思,好加紧做他的工作。

  马志德奉了喜老头之命,到饲养场牵马套碌碡;马老四没有在家,到河边给病牲口灌药去了。在那儿替马老四看牲口的萧老大让马志德拉上一个走,这个小伙子细心得有点儿过分,宁肯多跑几步路,也要亲自来到树林子里找到马老四说一声,回头再牵牲口。

  两个人在桥头上走了个碰头。

  萧长春先招呼他说:”志德,你这两天一直在场上千活儿吗?“

  马志德连忙说:”是呀,队长让我在场里,喜爷爷也说,我留在场上,好替他跑跑腿。“

  于是,他们从家常话谈开了,谈到村子里的斗争,谈到了国家大事。

  萧长春谈得多。他的神气,可以用”泰然自若“来形容。他有信心把这棵年轻的苗子,从黑色的包围里挖出来,移植到红色的土壤上,让他为东山坞的社会主义建设事业作出他应当作出的事情。他这股子自信是惊人的。他骄傲吗?不,因为他相信党的政策的力量,他相信阶级的力量,他的信心是从这儿来的;对于这种力量,他不会有任何一点儿怀疑。

  马志德说的很少。他的神态,可以用”心空胆虚“来形容。他对自己没有什么信心,对别人更没有什么信心;在生活里,他没有什么追求,更谈不到什么理想;如果硬要他说出这些,他只能告诉你,他希望平平安安地过日子。

  萧长春看到了他一点心思,他把他们东山坞的前途,社会主义的前途,把他的理想和计划,全都详细地告诉了马志德;也把党组织对马志德这样人的政策、期望告诉了马志德。最后,要结束这场交谈的时候,他又说:”志德,我再告诉你一条根子。明明白白讲,我们永远不会忘记地主富农是我们的敌人,我们恨他们,要跟他们斗争到底,这是永远都不会含糊的事儿!“

  马志德低声说:”这个我清楚。“

  萧长春继续说:”我们把地主、富农当敌人,我们恨他们,还要跟他们斗争,倒不是单单因为他们过去剥削过我们,他们坑害过我们,他们把我们世世代代压迫得直不起腰来。不单是为这个!“

  马志德看了萧长春一眼,好像说:那又为什么呢?这句话他当然不敢问出口。

  萧长春说:”老仇是可以清算的。也土改了,也斗争了,他们要是低头认罪,重新做人,我们为什么还要跟他们为敌呢?问题就在这儿。他们不低头,不认罪,不甘心失败,还想再把我们拉回旧社会,再从头剥削我们、坑害我们、压迫我们,总是钻空子想跟我们较量;旧恨新仇加在一块儿,我们能不恨他们,能不跟他们斗争吗?一句话,是他们要至死跟我们当敌人,逼着我们,非斗争不可呀!“

  马志德觉着,这几句话倒是头一次听到;那么,自己的爸爸,是不是这样的地主呢?’爸爸的心里说不低头,不认罪,可是他已经老了,快要死的人了,他还能干什么坏事儿,还有什么盼头,硬要当新社会的敌人呢?如果光是心里想,又没干出来,也不会干出来,还得当敌人看待吗?他要是敢破坏,当然应当跟他斗争;可是,他光是嘴巴说说,谁不兴发几句牢骚呢,牢骚不等于事实呀!对只发牢骚,没干坏事儿的地主爸爸,自己这个当儿子的,又该怎么办呢?

  萧长春并没有把马志德这一点心思全看透,又说:”我再把刚才的话重复一遍。志德,我们没把你跟你爸爸划在一块儿,你呢,也不要糊糊涂涂地把自己跟他划在一块儿。他的命不长了,你的道儿还长远着哪!“

  马志德喃喃地说:”我愁就愁这个。在一块儿住着,在一个锅里吃着,这个界限不好划。“

  ”好划,从思想划。不论办什么事儿,你总想着:我是新社会的青年,我要社会主义,我得跟贫下中农站到一块儿。这样,是非就容易清楚了。“

  这边两个人谈着话儿,坎子上走过马风兰。这个胖女人转到自己干活儿的那块地边上,一想,那边全是男子汉,不好起哄,就想起另一个组,那里有把门虎、瓦刀脸这伙子人。只要告诉她们,干部答应孙桂英每天只干一阵儿活就可以收工,这些人就会吵吵起来,也得要求这样的照顾;干部要是不答应,那就成乱子了。乱子一起来,让他们结仇作恨,自己可以借机会脱身——唉,这一天多可把她晒得够呛,也累得够呛,她可不能再干了……

  她沿着河边走,越想越得意,忽然瞧见自己的叔伯兄弟跟萧长春站在一块儿,而且站得那么近,说得那么热,不由得大吃一惊。昨个马之悦看到这个苗头,马上对她说了,当时她并没有往心里去;一看这情形,倒觉着事非小可,真应当留神了。她想往跟前凑

  凑,听听他们到底儿说些什么,又怕让萧长春看见,这个人可不是个好惹的。正在她为难的时候,身背后又传来一串笑声。

  玉珍一边追着,一边笑着,一边喊:”嗨,让我挑一截儿呀,你怎么包办了!“

  李秀敏一边跑着,一边笑着回过头来说:”这回让我挑,下一回再轮你!“

  ”下一回你又抢了,真狡猾!“

  ”嘻嘻……“

  ”别跌跟头呀!“

  ”跌不了。“

  ”跌掉下来,我可赔不起呀!“

  ”掉下什么来呀?“

  ”你肚子里长着的,你自己还不知道吗?哈、哈、哈!“

  马风兰拦住了跑在前边的李秀敏:”你怎么还不回家做饭去呀?“

  李秀敏爱答不理地说:”谁这么早就做饭,疯了?“

  ”人家有人早就回去了……“

  ”我看只有你,我跟你根本不是一路!“

  马风兰心想:糟糕,这娘们也变了,不能跟她说了;玉珍是队长的媳妇,让她听见,准得找上病;想到这儿,又假惺惺地说:”你往地里挑这么重的水桶还行呀,快让玉珍挑着吧。“

  李秀敏说:”谁挑着不一样!“

  马风兰说:”你不是有身孕吗,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事儿;大伙儿

  也得照顾着点儿,这是性命!“

  李秀敏脸一红,大步地跑了。

  玉珍追着李秀敏,看了马风兰一眼,没吭声。

  马风兰心里猫儿抓地一样,又气恼,又嫉妒,又担忧。她想:这两口子真要变坏,看样子李秀敏比马志德坏得厉害;她要是坏透了,马志德还保险吗?得赶紧想办法给他们治病。她这么想着,又朝坎子边上移了几步,扒开树枝儿朝下看看,桥头上的两个人全没影儿了;又听见树林子里有人说话,萧长春在那儿。对,赶快到地里找几个人,跟他说理;昨天在场上,是他包下孙桂英的,得给他一点颜色看看……

  党支部书记替马老四当家,把马志德打发走了,独自来到树林子里找到了马老四。

  老饲养员马老四和放羊的哑巴正在这里忙着。一头红骡子被拴在白杨树上,哑巴用胳膊夹着骡子的脑袋,两只手掰着骡子的嘴;马老四一手提一只大海碗,一手拿一把长把的饭瓢子,用瓢子把儿的一头往骡子嘴里灌什么。

  萧长春牵着毛驴走过来,问:”四爷,骡子怎么了?“

  马老四说:”病啦,给它灌点药。“说着,把瓢子里的药给骡子灌到嘴里去了。

  ”挺重?“

  ”不轻。“

  ”怎么在这灌药哇?“

  ”就手遛遛它。“

  哑巴也”哇啦,哇啦“地叫开了,好像帮助马老四回答萧长春。

  马老四一回头,看见萧长春手里牵着的毛驴,问:”怎么你给送回来了?“

  萧长春说:”我跟道满一道去的。“

  马老四说:”我占着手,你把鞍子给卸了,先别饮水,让它在那边光溜地方打个滚儿,在树林子里啃啃草,一会儿落落汗再让它喝水。“

  萧长春照着老人的吩咐,给毛驴卸了鞍屉,又把它拉到一块空地方。

  小毛驴用鼻子擦着地皮闻了闻,转了小圈子,才把四条蹄腿一弯,卧下了。它在松软的土地上舒服地打着滚儿,地上掀起一股子烟尘。

  萧长春这会儿才想起来,从打那天晚上闹事儿,他还没有跟马老四单独见过面儿。孙桂英办的那宗丑事儿,老人家知道不知道呢?萧长春把所有知道这件事的人都嘱咐过了,不让告诉老人,免得他着急上火;也许瞒住了,要不然,他早就跑去跟孙桂英吵了,也会找自己说道说道,就算不得工夫,这回见了,也得跟自己闹一通。那么,总瞒着他呢,还是瞅个空子,跟他说说呢?还是自己跟他说说好,顺便也就把他劝了:别人传话,容易走板,也容易把过去了的事儿重新挑起,给这样一个正直而又体弱的老人增加精神上的负担。

  他想到这儿,使劲儿抖了抖缰绳,把毛驴赶起来,牵着走到马老四跟前来。

  马老四把最后的药底儿倒进骡子嘴里,跟哑巴比划,让他先别松手,等药水往下走走;又转回手,一边在围裙上蹭着手上的药沫子,看了萧长春一眼,问:”长春,你怎么好几天不上我那饲养场里去了?“

  萧长春说:”过了集不就收麦子了嘛!“

  马老四说:”喝,你倒装得挺像!你当我是聋子呀?“

  萧长春有点儿慌了,故意问:”您又听见什么了?“

  马老四说:”你还瞒着哪?我全知道啦。第二天起早,我就知道了。“

  萧长春说:”过去了,过去了!“边说,边等着老人家爆发怒火。

  马老四却没发作,倒是嘿嘿地笑了:”我知道你提防着我哪。放心吧,要吵要闹,那天我就找她个臭娘们去了,还能等今天呀?人家告诉我那会儿,我就说,我不管,长春有本事,他会处置得妥妥当当,我信得住他。“

  萧长春松了口气,也陪着笑笑。。

  马老四说:”听说她今上午到地里干活儿去了?你还把她妈给接来啦?“

  萧长春说:”您都知道啦?“

  马老四说:”没告诉你吗,我不是聋子。长春哪,往后再有什么事儿,你不要瞒着我,我不会再发火闹脾气了。从打你跟连福闹了那场事以后,我也跟着大伙儿提高了呀。那会儿我就看出来,你有办法,你对什么样的扎手事儿,都有办法。就按着你想的那样子办吧。你们要是能把这个娘们改造好,连福也好改造了,这可是一件大功劳。这会儿,我最怕白费了你一片好心哪!“

  萧长春感慨地说:”四爷,我还记得我从工地上回来那天,您在河边上跟我说的那句话。您说:咱们这个社会最能感化人,不管你怎么不开窍,都能把你感化过来。咱们这个社会为什么能够感化人呢?用什么感化人呢?头一条,我们有党中央的政策方针,这个政策方针最英明最正确,最符合大多数人利益,也最经得住考验;第二条,在党的领导下,我们拧成一股劲儿斗争,不断地得到胜利,这是最实在的,最能让人信服的;第三条,就是我们耐心的说服动员工作。您说的感化这两个字儿,就是这个意思,对吗?“

  马老四笑着点点头:”对啦,我就是这么想的。“

  萧长春说:”我们不光可以把连福、孙桂英这些人教育过来,韩百安这类的人迟早也耍被咱们教育过来,连地主家的儿子、媳妇,我们也要把他们教育过来。把消极的变积极的,壮大社会主义革命的力量。咱们眼下的工作,就是这个。“

  马老四点着头:”行,四爷给你保险,你能干好!“

  萧长春刚要说什么,忽然从河那边的坎子上传来一片女人们的吵嚷声。

  河那边的坎子上,有一块白薯地,马风兰领着把门虎、瓦刀脸一伙子妇女,像一群大蚂蚱似的在白薯垅里蹦蹦跳跳,想绕过这块地,奔小桥子。

  福奶奶、玉珍、志泉媳妇,这一伙人,在后边追她们。

  马风兰一边蹦跳,一边纸糊的驴大嗓门儿喊叫:”这是合理要求,不答应不行!不答应,我们也要罢工了!“

  福奶奶追在后边跟她喊:”什么合理要求!大麦收的时候,有这么早收工的吗?“

  把门虎说:”兴孙桂英早收工,也得兴我们早收工!大伙儿全是正号儿的社员,没有副号儿的,要照顾都得照顾,不能有厚有薄!“

  瓦刀脸说:”她家有活儿,我家也有活儿;她有孩子,我们也没断子绝孙;全是妇女,有什么两样?“

  福奶奶背后那伙子年轻妇女,都气得满脸通红,也帮着福奶奶跟这群胡搅蛮缠的人讲理:

  ”人家孙桂英请一会儿假,一会儿就回来!“

  ”孙桂英有吃奶的孩子,你们要求照顾,你们有吃奶的孩子吗?“

  马风兰说:”不用骗人,孙桂英亲口说的,每天只干一会儿,就回家歇着!“

  把门虎说:”她回家歇着,我们也回家歇着。她是千金小姐的身子,我们也不是铁打的罗汉!“‘

  瓦刀脸说:”你们能让她特殊,就不照顾我们一点儿?你们是软的欺负硬的怕,光便宜你们贫农,这叫平等吗?“

  马风兰又加一句:”支书昨天在场上口口声声说包了她,就这样包哇?他在树林子里,我们找他说理,看他有什么话回答我们!“

  福奶奶说:”找谁说理,也有理在:一个第一天出来干活的人,家里又有小孩子,趁着休息,回去看一看,也不为过。“

  玉珍说:”快让她们去吧,好让支书给她们一点厉害的尝尝!“

  志泉媳妇说:”让支书把这群安心调皮捣乱的家伙整整!“

  萧长春已经听出了眉目,就大步地朝河边上走了过来。

  马老四端着药碗,也跟出树林子。

  也就在这个时候,玉珍又喊了一声:”福奶奶,您看!“

  福奶奶朝小桥头那边一看,乐了,冲着马风兰说:”说你造谣,你不承认,看你们还搅不搅吧!“

  孙桂英胳肢窝夹着镰刀,高高兴兴地走过了小石桥。她没看见这边的人,也不知道这儿又掀起一场小小的风波;更不知道,这风波跟她的关系;她一直奔那块割了半截儿的麦子地了。

  把门虎和瓦刀脸见势不妙,瞅冷子就来了个向后转,也赶紧奔向麦子地里。

  福奶奶背后的妇女们更加理直气壮了,她们一拥而上,围上了马凤兰:

  ”这回你还说什么?造谣没造谣?“

  ”你凭什么说孙桂英亲口跟你说她每天只干一会儿活?“

  ”走,找支书去,这回不能饶了你!“

  马风兰张口结舌,想要逃跑。

  玉珍把她扯住了:”想跑?没那事儿!“

  ”坦白!“

  ”不坦白斗争她!“

  福奶奶说:”先让她干活去吧。看她好好干不?好好干,饶她这一回,下不为例;要不好好干,晚上收了工再跟她算总账!“

  马风兰”夹着尾巴“跑了。

  萧长春看看马老四,两个人都没有说什么,又相跟着回到树林子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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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马小辫被派到他家老祖坟那块地里劳动了。这真是冤家路窄呀!

  这八九年里边,除了遇到非要到这儿来不可的事儿,马小辫很少朝这儿迈脚步,连清明节,他都是找一个僻静的路口烧几张纸儿,略表一点心意拉倒。他不愿意这样子见他的老祖宗,也不敢这样子见他的老祖宗。从打他家起了”积福堂“这个堂号起,五代”富贵“,一代比一代土地多,一代比一代长工多、放债多、囤积的粮食多;可是到了他这辈儿,”哗啦“一声,全败了!他觉着没有把祖宗留下的东西发展起来,保持下去,就是天下最大的不孝。从狮子院搬到现在住的这几间茅屋草舍的那天晚上,他冲着天上的星辰发过誓:什么时候恢复了祖传的基业,报了仇,雪了恨,再来拜见他的老祖宗。

  今天,他被人家逼着来了。开头,他并没有想到,也没有发觉自己已经来到这块”禁地“。他跟在六指马斋的屁股后边,忍怒含恨,不声不响地割了一阵儿麦子,割到地边子上,忽然在一丛酸枣棵子里发现半截儿石柱子。他认识这个石柱子;上边的”堂“字儿只剩下一半儿,”茔界“二字还清楚可辨。他忍不住地直起身来,朝北边望了一眼。收到眼里的仍然是黄灿灿的麦子,那几个塌陷的土堆子已经被麦浪淹没。瞧瞧,马家的富贵、威风,真正成了一扫光!

  过去的马家祖茔是东山坞的一景呀!这地方左靠青山,右傍泉水,坐落正中的那个大石碑正冲着东山坞的村北口,也跟正南边的柳镇遥遥相对。为了踩这块坟地,他家搬动了上百个风水先生,最后才选了这块地方。靠山是为了”根深蒂固“,傍水是为了”财源茂盛“;冲着东山坞的村北口,村里的人吃饭冲着它,点灯也冲着它,正中的石碑就刻上了这样两行大字:”曰受千桌供,夜得万盏灯“,意思是庄稼人吃饭是给他家上供,点灯是为他家增光;还有一个长远打算,将来南去二十里的柳镇都要变成他家的奴才。那时候,行人走到离村五、六里地,就能看到这儿黑压压一片,就能听到这儿的松柏涛声。……那是何等的气势呀!马小辫常对他的儿女们说:他家之所以一直是地主,一直是吃香的、喝辣的、穿光的、铺软的,都因为这块坟地的风水好……

  歇间的时候,马小辫趁着没有人留神他,弯着腰穿过几条麦子垅,悄悄地来到坟地里。唉,不见祖宗不难受,这一见哪,真叫惨!最刺他眼睛的,是那几个露在土皮外边的树墩子,几个积上土、又长了草的碑座儿,还有几条被犁铧刺开的、已经长了青苗的垄沟。深仇大恨,一古脑儿地涌上他的心头。

  他想起那一片参天的松柏树,如今连一根杈儿、一片叶儿全没有了。土改那年,树木分给了十几家没房子住的贫农户。马小辫害怕穷人放了他的树,破坏了他家的风水,就求马之悦给他讲人情。当时马之悦威信还不小,加上分树的人家有几户姓马,怎么说也好办;惟独那个萧老大,说什么也要放树。他说:”长春说话就要成家了,没个屋住不行啊!“马之悦说:”这是咱东山坞一景,还是留下好。“萧老大说:”观景总没有住房子要紧呀卜……就在这一天中午,萧长春带着一伙子民兵,又锯又砍;不光把他家分的那几棵砍了,还把几个没人手的穷人家分的也帮着砍了。这一下开了头儿,没几天就把整片的大树给砍了个精光。当时,马小辫听到那锯木头的声音,真想拿着刀子,跟萧长春拼一个死活。他的侄女婿马之悦把他拦住了。从此他大病了一场。他说:这是祖宗对他的警告。

  他想起那三座并排而立的石碑,那碑上刻着的大字儿,如今,连个影子全没有了。去年东山坞遭了水灾,萧长春领着一伙子人在北边山口垒拦洪坝,要用大量的石头。马小辫听说他们打那几块石碑的主意,非常害怕,就托马立本转个弯儿阻止。当时正是排水、耕地的紧张时刻,人们没有工夫到山里开石头,有现成的用了,谁还舍近求远哪?特别是萧长春,还把马立本批评一顿:“这边是山水口,正冲着那几块好地,不垒结实,再来一场雨水,这一片地全都得淤上沙子,就废了。你不为生产想想,怎么还有闲心琢磨这个呀!”马立本说:“这碑是清代的,是古迹,应当保护。”萧长春说:“那上边刻的字儿全是骂我们穷人、给地主搽胭脂抹粉的,我多会儿看见多会儿生气,早就该推倒它。眼下正好废物利用。”就在这一天下午,萧长春带着一伙子社员,把石碑全给搬倒了,抬走了。马小辫远远地看着那些抬石碑的人,真想拿起菜刀,跟萧长春拼一个死活。他的侄女马风兰把他拦下了。他又病了一场。他说:这是祖宗对他的惩罚。

  仇哇,恨呀,马小辫从九年前就跟支部书记萧长春结下了!

  他围着青草铺盖的坟堆堆绕了几个圈儿,忍不住地掉下几颗伤心的眼泪。

  忽然,从大坟后边走过一个人来,他一边系着裤带,一边朝这边张望。

  马小辫先是吃了一惊,随后认出是瘸老五,而且断定他是刚刚拉完屎,所有的怒气全冲上来了,黄着脸,拍着两只手说:“你,你,你怎么到这儿寒碜我来了?”

  瘸老五连忙说:“我没在这儿拉,在那边儿,从这儿路过……”

  马小辫还瞪着眼睛喊:“你在那边,臭味儿就不往这边刮吗?你知道不知道,坟茔是阴宅,是我祖宗住的地方,你脏了他,就是脏了我呀!”

  瘸老五说:“我在北边拉的,南风,怎么能把味儿刮过来呢?再说,我拉完了,就用脚膛土埋上了。”

  马小辫把火气稍微往下压了压,痛苦地说:“不论怎么着,你也应当到远一点的地方拉去;不看死的,看活的,看在咱们的交情分上,你也别跟他们扯伙儿欺负我呀!”

  瘸老五说:“您越说越把话说远了。我是谁,您是谁,咱们是患难之交,同舟共济还来不及呀,哪还谈到什么欺负不欺负的。您不信去看看,我明明是拉在沟里了……”

  马小辫又一愣:“什么,那边还有沟啊?”

  瘸老五说:“就是去年支书领着排水挖的沟呀!”

  马小辫叫了一声:“妈呀,在我祖宗阴宅上挖沟了?”

  瘸老五说:“为了六月连天往金泉河里排水,连福想平上种庄稼,萧长春都不让。”

  马小辫再不顾多说,踉踉跄跄地绕过老祖坟,果然瞧见一道深深的土沟横插在他的祖茔地中间了:“天哪!我这坟地是四四方方一块儿,这不割成两半了吗!”

  瘸老五说:“幸亏没有挖到坟……”

  马小辫跺着脚:“敢!敢!反天了?挖坟灭祖,那还了得!要那样,不用说之悦、风兰,就是天老爷下来,也拦不住我,我不拼了命才怪!”

  瘸老五左右看看说:“您小声一点儿。”

  马小辫摇着脑袋,绝望地说:“唉,活着的人不给活路走,死了的人也不给死路走,连秦始皇都没这样对待过咱们这号人,他姓萧的算把事儿全干绝了!”

  瘸老五陪着叹气,说:“别说你们财主,就是我这做小买卖的,不是也没有路儿走吗?亘古至今,哪有做买卖的人不赚钱的?赚钱的买卖人哪有不在分量上求点财的?又哪有不买贱卖贵和掺点假的?可好,这一套全不行?往酒里掺了半碗水,罚了我十碗酒的钱,还不让我代销了;要不是马主任疏通,我那小铺也关了。您说,我有路走吗?”

  马小辫又叹息一声说:“看看走到什么地方才是一站,我要睁着眼睛看一看。”

  瘸老五劝他说:“快了。您也别光为一点小事情动肝火。得忍一忍,还得往长看。”

  马小辫立刻明白了瘸老五这话里边的意思,也领会了这番好心,怪自己不该因为自己人拉了一泡屎就翻脸,苦笑了一下,说:“上年纪的人了,让他们把我欺负得满腹怒火,又不敢冒,跟自己的人见了面,免不了就露出一点儿来。唉,有火不对自己人发,敢冲人家来吗?还没到那一天呀!”

  两个人唉声叹气了一阵子,听见地边子那边马长山喊人们喝水,就分成两路,一个往东绕了个小弯儿,一个往西绕了个小弯儿,回到坎子上。

  那些被太阳晒红了脸,又被汗水洗了身子的社员们,聚在地头上说笑着。有的蹲着,有的站着,有的躺在草坡子上了。他们见马长山把水桶放在那边,就都围过来拿碗舀水喝。

  马长山一边用帽子扇着风一边说:“碗不多,大伙儿轮着使吧。哎,别使瓢子喝,那是舀水用的呀!”

  “这会儿要来个大西瓜,那可就真来劲儿了。”

  “美的,要来瓶子汽水不就更来劲儿啦!”

  马长山忽然看见坐在地上的韩百安腿底下压着一块木头橛子,就问:“大叔,您这是从哪儿弄来的呀厂。

  韩百安说:”拾的,带回家烧火使。“

  旁边人讽刺他说:”真会过日子,做活儿还带着拾柴火哪!“

  韩百安认真地说:”扔在那儿也是糟了,多可惜了儿的呀。顺手拾起来,有啥不好呢?别看一根,做饭缺这一根,就开不了锅。“

  马长山从韩百安腿底下抽出来一看,着急地说:”唉,这哪是什么柴火呀,有用的!“

  韩百安连忙说:”是我捡的。刚才我到坟地上转个弯儿,见它在地下插着,差一点儿把我绊个跟头,我就把它拔下来了。“

  马长山说:”这是萧支书挖河去之前,专门领着一伙子人插上的,怕不结实,还拿镐砸了好几下子哪。“

  韩百安说:”瞧你说的,人家支书又不是孩子,还能插橛子玩呀!“

  马长山说:”不信您再看看去,不光是这一根,十几步远就有一根。“

  韩百安这才有点儿急了:”真的吗?插那个干什么用呀?你可别逗我呀?“

  马长山说:”我多会儿跟您闹着玩过?这些橛于是标记。萧支书说,等把河修过来,就在北边坎子下头,咱们要从河那边往南修个大干渠,就按着橛子插的路线挖……“

  韩百安这才信了,说:”真是的,我还当……等我再把它原封地插上吧。“

  马长山说:”不用啦,您交给我,我一会儿得到那儿检查检查,顺手把它插上就行啦。“

  于是,人们拿木橛子当引子,热烈地谈起就要修通的河道,就要挖掘的大渠,就要改变的新天地。

  ”嗨,将来呀,河水一引过来,这金泉河两岸的土地全都变成稻田了,等着吃大米吧!“

  ”还将来干什么呀,今年冬天就动手改地,开春就种,明年秋天你就吃大米啦!“

  ”听萧支书说,那水浇完了稻田,流出来,还能流到下边的地里,浇棒子、高粱什么的。“

  ”节约用水,他可真会算计。“

  ”山坡子栽上果树,也得用水浇吧?“

  ”当然啦。咱们还要修扬水站,多高的地也能浇,这叫把河搬到山上去。“

  不大开口的韩百安,也被大伙儿的热乎劲感染了,咧嘴笑着,忽然想到一个新问题,他问:”这河两边要修成了稻田,这坟地呢?“

  马长山说:”坟地还不好办,谁家的,谁家选新地方,由生产队出几个人帮着搬搬家就行了呗。“

  韩百安说:”我觉着不能让它泡在水里哪。“

  马长山说:”那不成了水晶宫啦!“

  众人一阵哈哈大笑。

  笑声里,地主马小辫两条腿一软,坐在地上了,压倒了一片麦子。

  幸亏人们光顾笑,没有留神他。

  只有一个人早就看到了马小辫的变化,那就是小铺的瘸老五。他一边假装喝着水,一边偷着看马小辫,那眼色不能说没有一点儿”幸灾乐祸“的味儿,这当然出于一种临时的报复。他一见马小辫瘫在地上,才赶忙把脸扭到一边儿。

  人们还在兴奋地议论着。

  ”听萧支书说,咱们还要修一个小型发电站哪!“

  ”嗨,那就要点电灯了。神!“

  马长山冲着韩百安说:”大叔,您看看,走合作化的道路多有奔头呀。要是搞单干,您就是能买下多少房子,置下多少地,也不用想让旱地长出大米来,更不用说发电用电灯了。您说对不对?“

  韩百安低着头,笑了笑说:”要是真能走到那一步,真是这么一回事儿。“

  马长山说:”当然真能走到这一步啦。咱们农业社说到哪儿,就办到哪儿,有咱们萧支书头边领着,大伙儿跟着干,准能办得到,不信您等着,说话就要到了。“小伙子说着,不知道怎么想到地主身上了。又转了话题:”嗨,如今咱们农业社能办到的事儿,不要说咱们这些小门小户办不到,就是过去专会剥削人的地主,也不用想办到。不信咱们摆摆看吧。“

  人们附和着:”那是真的。过去财主们生着法儿发大财,可是哪个地主让这地里长出过这么好的麦子?地还是那地,收成可不是那个收成了。“

  ”地主最会挖心挖肝地逼着长工给他们整治地,他们没有想到种大米;其实,他们就是想了,也办不到,多大的地主能挖来一条河呀。“

  ”地主最会坑害别人,自己享福,什么馊主意、鬼办法都想得出来,可是他们点过电灯吗?我们说话之间就要点上了。“

  马长山说:”昨天早上咱们新队长在场上给地富讲话,让他们好好劳动改造,说得句句有理。那些地主要是真认罪,真看到前途,看到真正的好日子就在前边,就应当好好地劳动改造,别尽想歪门邪道儿!“

  ”想歪门邪道儿也想不通啦。越想越给自己找罪。“

  ”你说那个不行,他们可有他们一套鬼算盘哪。“

  ”那全是做梦娶媳妇的事儿。“

  ”哈、哈、哈!“

  在这放声大笑里,马小辫和马斋把牙都咬倒了。

  ”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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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一章


  休息过后,地主马小辫又跟别人膀顶膀地干了一阵儿,就再也支持不住了。不是因为腰酸,也不是因为胳膊疼,是他心里边太难受。傍晌午,他跟小组长马长山要求早一点儿回家,说是钥匙在他手里,他不回去开门,儿媳妇不能进家做饭。

  他打开大门,走进来,又回手掩上了;从院子走回屋里,又转回院子,后脑勺上那根小辫子,像一条晒干的长虫,在弯塌的背上摇来摆去。

  场院里的热闹声音,传了过来,硬往他耳朵里边钻;那”咔嚓咔嚓“的铡刀声,像是铡着他的肉;那”吱咀吱咀“的碌碡声,像是轧着他的心。他从衣裳兜里掏出一盒火柴,托在手上看看,又倒在另一只手上看看,牙齿咬得”吱吱“响。他心里边发狠地说:”他妈的,我一把火,把麦子全烧光,烧成灰,叫穷小子们乐去吧!“不知不觉中,火柴盒让他攥碎了。

  他又长长地叹了口气,背过手去,轻轻地捶着又酸又疼的后脊梁骨,在院子里边转着圈子。

  他家祖坟的那种凄惨的景象,在他眼前边摆过来,又摆过去;地边上人们那些刺心的话儿,在他耳朵里响一阵儿,又一阵儿。萧长春就要领着穷人修渠了,就要在他家那祖坟地上挖沟了,就要把他的老祖宗”扫地出门“了,就像一九四八年把他马小辫从狮子院里赶出来那样,这一回他这马家门的风水全完了,老根子都要让他们给挖断了。他冲着南边骂道:”姓萧的,你也太毒狠了,树你给放了,碑你给推了,还要挖坟掘墓搞我的老祖宗?你还给我们地主一点活路不给呀?这一回,你这美梦就不用想做成,有你没我,有我没你!拼了!“

  儿媳妇李秀敏回家做饭,一推门就瞧见了她的公爹。她起心发烦,又起心发火。过去,她怕这个阴森森的老家伙,最近她有了怨恨,恨这个可恶的老家伙怎么不快点儿一挺腿死了,自己好平平安安地过日子。她憋着一口气,脖子一扭,眼皮一垂,绕着走过去了。

  马小辫在背后喊:”喂,志德哪?“

  李秀敏眼皮不抬地说:”场里哪!“

  ”他死在那儿啦!“

  ”没收工嘛!“

  ”见你姐没有?“

  ”没。“

  ”你也死啦?“

  ”比死人强不了多少!“

  ”妈的!“

  李秀敏抱柴火点火做饭,心里边也骂了一句。

  马小辫生了会子气,又凑到厢屋门口问:”你到哪儿干活儿了?“

  李秀敏一边刷锅,一边回答:”西地。“

  ”你怎么跑到那去啦?“

  ”我跳组啦。“

  ”跳到哪个组去啦?“

  ”福奶奶她们那个组……“

  马小辫一愣:”嗨,你怎么不跟我们一个组,跑到那个组去啦?啊?“

  李秀敏说:”克礼让我去的,福奶奶她们要我。我又不是地主、富农,干吗跟你们一组干呀!“

  马小辫被说个倒憋气,停了停问:”她们都跟你说什么了?我问你哪,跟你说什么啦?“

  李秀敏赌气地说:”什么都说了!说农业社好,社会主义好,跟贫下中农走一条道儿好;让我们管着你点,老老实实地改造,别让你光想着干坏事儿!……“

  马小辫一跺脚:”屁,你就跟他们说,我越改造越好了,让他们放心吧!“

  李秀敏又到水缸跟前淘米。

  马小辫压了压气,又凑到跟前问:”你没听见什么,也没有看见他们干什么吗?“

  李秀敏暾葫芦摔瓢地说:”当然看见啦!割麦子,拉麦子,轧麦子,人人都在干好事儿!“

  马小辫火了,又耍开了地主的威风:”妈的,你这是对老人家说话哪?你是想怎么着呀?“说到这一句,又缓了口气,”别听了人家几句宣传,就糊涂了,羊皮贴不到狼身上,他们是贫农,咱们是地主,人家不会拿你当近人看;在外边说话、办事可要小心着,免得让人家绕到里边,咱一家三口都没好。“

  李秀敏一转身回到屋里,把门一掩,把米往锅台上一撂,坐到炕上,就生开气了。

  这个李秀敏是玉龙庄的娘家,跟马小辫死去的老婆生在一个村子。家里是个中农,从小就手巧、老实。马小辫的老婆不知道怎么看上了她,爸爸又想巴结财主,顺顺当当地就把婚事订下了;大军进关那会儿,又糊里糊涂过了门儿。那年她才十六岁,男人比她还小三岁。这将近十年间,她也是糊里糊涂过来的,一天到晚,像一头哑巴毛驴似的,只知道闷着头儿干活计,也没有什么忧愁和心事。马小辫喜欢那个在北京念书的儿子马志新,说马志德没出息,从来没个好颜色给他看,爷俩心里边总是隔着一层;儿子对老子也是满肚子怨气,又无可奈何。因此,小两口患难与共,互相体贴,感情倒还不错。李秀敏的年纪慢慢的大了,村里边这个运动那个运动,她虽然没有直接参加过,总还沾上了边儿,知道的事情也多了;特别是同村的姐妹玉珍跟焦克礼结婚之后,看看人家那日子,比着自己这日子,想着人家的前途,也琢磨着自己的前途,她开始羡慕别人的进步、向上的劲头儿了。最近发现肚子里怀了身孕,她又开始考虑起往后日子的安排。她有了苦恼和忧愁。这几天,狮子院的福奶奶故意找她到狮子院串门儿,多方面体贴她,今天又让队长把她编到自己那个小组,跟玉珍在一块儿,大家伙有意地跟她宣传了许多新道理。她对自己的处境,对自己这个生活样子更加不满;回到家里,越发觉着处处不顺心……

  她没有什么觉悟,很多道理知道的也浅,却意识到自己这个家很危险,早晚会出点什么事儿,他们两口子要吃挂牵。可是,这个家她离不开,跑不脱,她把一切怨恨都归到那个阴森可怕的公爹身上。

  院子里的马小辫,本想大骂儿媳妇几句,又觉着正晌午,狮子院的人也该回来了,一吵闹,准得又要惹起一场麻烦,只好忍住。他抬头看看天,天空飞跑着大块大块的云彩,就又叹了口气。自从那天二儿子马志新来了那封喜信,他的心一时一刻都没有平静过;村子里发生的任何事情都没有影响他那焦急的心情。他盼着北京的小儿子快点儿来到,快点来一场大变革。可是,一天一天地过去了,儿子的影子都没有,马之悦不光没有能力制住萧长春,也没有抓住东山坞的缰绳,反而挨了一顿整。村子里一切事情,就像天上这毒热的太阳一般,该怎么运转还是怎么运转。马小辫要是有一只长爪子,一咬牙就能把太阳抓下来,摔它个粉粉碎!

  马风兰走进院子,一句招呼没打,溜进北屋去了。

  马小辫一乐,刚要跟进去,瞧见后边又来了一个人。

  这个人是六指马斋,一迈门槛儿就笑嘻嘻地说:”找口水喝,真渴呀!“

  马小辫说:”屋里有凉白开,管够。“

  马斋转着脑袋在院子里瞧瞧,也进了北屋。

  马小辫又在原地停了片刻,见厢房里的儿媳妇没有动静,才跟进北屋来。

  马风兰愁眉苦脸,马斋却喜笑颜开。

  马小辫看看两个人不同的气色,心里边突突直跳,就小声问:”风兰,怎么着啦?“

  马风兰咧了咧嘴说:”还怎么着哪,看不见吗?三天麦子收上来一半儿了,再过三天,割完了,场一打,就分他妈的了;咱那事儿,不光没个屁的影子,还不断出岔子。“

  马小辫也陪着咧咧嘴,问:”之悦怎么说的?“

  马风兰说:”他总说别慌别慌,看看风向,等等机会。什么风向、机会,我看越来越糟心啦!“

  马斋嘻嘻一笑:”我跟你的看法可不一样。我看是越来越好了。“。

  马风兰拍着大腿说:”怪事儿,怎么会越来越好了呢?你别给我开心丸儿吃啦!“

  马小辫说:”马斋说的有理。不是越来越糟,是会越来越好;就是太慢了,让人急得慌。“

  马斋说:”这话嘛,你想想,刚开始知道这件事儿的时候,咱们光盼着志新回来,就没想到乡里还有跟咱们一路心思的人。有个李乡长,比谁都顶用啊!“

  马小辫说:”对啦。如果不是真要从上往下大变革,李乡长心里就是怎么着,也不敢站出来给之悦撑这个腰。萧长春这伙子村民,知道什么。他们还把去年的黄历当今天的看哪。可人家乡长是通天的。“

  马风兰听他们说,想了想,脸色也转过来了:”让你们这么一说,我心里边也开窍了。老马也说,萧长春一没上县,二没得到上边指示,还是按着王书记走那会儿留下的旧办法办,其实,上边变个啥样儿,他也不知道。老马还说,李乡长跟他的心思一个样,他估计李乡长得到上边的指示了;看样子,上边正闹的冲,到咱乡下也不会太晚。唉,我愁的还是那麦子。要是等装到仓里,让他们分下去,跟咱们走的人,觉着没啥油水了,干着也不会起劲儿;穷人们吃饱了,占了便宜,更不好对付,保萧长春驾的人更多了;志新来了一看,是这个样子,还算什么典型?他回去可怎么交代呀!“

  马斋说:”这倒是真的。“

  马小辫咬牙切齿地说:”萧长春这小子活的真结实,他也不闹上一场病;他要是趴炕上几天,打麦子、分麦子的事儿也能推迟一些呀!“

  马斋说:”要是下几天雨就好了。其实,这会儿是一刻千金,迟一天分麦子,志新早一天到,李世丹早一天来,大鸣大放早一天开始,诸事全好办了。“

  马凤兰不由得隔着窗户镜朝外边看,说:”这天气倒是挂样儿,快下一场暴雨吧!“又想说什么,看看马斋,咧着嘴,摇摇头,投有开口。

  马小辫耷拉着脑袋想了想说:”不能光等人,也不能光等天,咱们还得想办法干一家伙!“他也像要说句什么难开口的话,也噎住了。

  屋里的人说话的时候,李秀敏悄悄地走出厢屋,站在北房窗前听了听,正好听见马小辫最后这么一句,心里打个愣。这话没头没脑,又都不说了。她正不知道怎么好的时候,她的男人马志德从外边走了进来。

  马志德在小桥子上跟萧长春谈了一阵话之后,就牵着牲口回到场上,跟大伙儿一起轧场。喜老头一边干活儿,总抓机会跟马志德说话儿。这小伙子比起他弟弟马志新当然是好多了,村里人一向没有另眼看过他,可是他自己倒总是有意无意地把自己划在地主的圈子里边。他平时只是老老实实地干活儿,别的啥事儿都不贪,也不想,处处小心谨慎,惟恐走错了一步。他这种为人,别人觉着矛盾,他自己也觉着矛盾。有一回,大湾演电影《白毛女》,他看得挺起劲儿,看到黄世仁逼杨白劳卖闺女和抢喜儿的时候,他也气得咬牙切齿;看到杨白劳被害死、喜儿逃到野山上,他也掉了泪,反过来更恨黄世仁这个地主。怪也就怪在这儿:他恨的只是黄世仁这样的地主,不恨他爸爸这样的地主,他觉着他爸爸跟黄世仁根本不一样。为这个,喜老头他们好几个老贫农给他讲过许多马小辫当年残害穷人的事情,小两口也发生了好几次争论。

  李秀敏瞥了男人一眼,提着脚后跟,回到厢屋。

  马志德跟进来,小声问:”谁来了?“

  李秀敏说:”你那姐,还有六指!“

  ”又干什么来了?“

  ”还有好事儿吗?你那姐姐,东家子出,西家子进,到处搬是非,一点活儿都不干,硬让人家掐着脖子去了,还没干一个整天,又瞎起哄。刚才在河边上又想钻人家空子,让人家给整的,唉……“

  ”咱俩少沾她的边儿就是了。“

  ”唉,我真怕……“

  马志德安慰媳妇说:”怕什么呀,咱们该干活干活,该吃饭吃饭,东不说,西不道,得了。“

  李秀敏两手捂着跳个不停的胸口,说:”光你那姐姐一个人还好办,我就怕咱俩吃你爸爸的挂落儿。“

  马志德说:”没事儿。甭听他怒气冲天,不敢于坏事情,我有把握。“

  李秀敏说:”你有什么把握?玉珍说,村里闹土地分红、闹粮都许有他的份儿。“

  马志德摇着头说:”瞎说!你见他到哪儿闹去啦?是在街上摆糠饽饽、打孩子了,还是往外边运粮食了,还是把干部拦住吵啦?“

  李秀敏说:”他敢那么闹呀!人家都说他表面上装老实,背后使坏水儿。“

  马志德说:”那是怀疑。他的怨气是有一点儿。他总是不开通,总心疼过去的房子、土地、产业;一想到这些东西让别人分了,他就像丢了魂、摘了心,这全是自私思想。韩百仲大叔在会上一再说,过去旧社会不合理,富的富,穷的穷,富人剥削穷人;这会儿把剥削人家的东西归还大家,就对了嘛。有什么心疼的。我听着这些话,是挺对的。爸爸就是想不通。我也劝他,地主挨斗争、挨管制,又不是你一个,全国都这样,有人家,有咱们,这是潮流,谁挡得了?我还跟他说:就算把这些东西全归还你,你能有多少年的活头,你能带到棺材里去吗?“

  李秀敏又气愤起来说:”他是黑心到底了,做梦都想再当地主剥削人,还说为咱们好。他真有好心对咱们?“

  马志德说:”你管他有好心没有好心,咱们老老实实的劳动,比什么都保险。你不用担惊受怕,他也就是在咱这院子里闹闹,图个痛快,坏事儿他不敢干。他不是那种地主……“

  ”你总护着他,他是哪种地主呀?“

  ”不是我护着他,他真不是那种坏地主……“

  ”地主还有好坏呀?你没见他劲头一上来,就恨天恨地要吃人哪。我看没有比他坏的了。“

  ”不对。有的地主就毒社里的牲口,烧社里的谷子垛,那才是坏地主。爸爸干过这个吗?没干坏事儿,怎么算是坏地主呢?“

  ”你还替他搽粉哪!那天晚上,他敲开咱们门,满嘴都说的什么呀!刚才我还听他说:’不能光等人,也不能光等天,咱们还得想办法干一家伙!‘你听怕人不!“

  ”说是说,于是干,那是吹牛皮、发怨气哪,他没胆子干坏事儿。他要是真敢胡闹,不用说你不答应,我也得跟他拼命。他能活几天,咱们的日子还长着呢!“

  李秀敏明知道男人比自己还要糊涂,可是她又没有更充分的理由说服男人,就又叹了口气:”唉,这种日子,我真过不下去了,哪一天,哪一日,是个头呀!“

  马志德总觉得自己对地主的爸爸有底儿,也就比较轻松。他笑笑说:”别胡思乱想了,到哪节儿说哪节儿。刚才支书跟我说了半天话儿。他让咱们好好干,让咱们跟农业社一条心,从心里跟爸爸划清界限。这一点,我保证能办到。你看,没把你分配到地富那组去,还把我留在场上了——在场上千活儿的全是可靠的人。领导上对咱不错呀,你还有什么发愁的呢?“

  李秀敏说:”人家大伙儿越对咱们好,我越觉着咱们家你这个爸爸要是干出坏事儿来,咱们越对不住大伙儿了。“。

  马志德说:”我让你放心,你就放心好了。我有底儿。九年前他就喊着要拼命,拼了几回?一回也没有拼过。萧支书刚才还说,只要他不干坏事儿,还是要给他出路的。咱们也得给他出路才对。“

  李秀敏说:”我看他只要死路一条!“

  马志德说:”他有几个脑袋敢玩命?他那劲儿全在嘴上哪。“

  李秀敏痛苦地摇摇头:”你就这么想吧,早晚得吃点亏。“

  马志德说:”咱们快做饭,吃饱了,你好歇歇,你身子重,得知道保养一点儿。“

  小两口一个锅上、一个锅下做着饭,还在反复着他们永远也没个尽头的争论。

  这当儿,北屋的三个人已经说到非常严重的问题上边了。

  马小辫万分痛苦地把农业社有一天要挖他家的祖坟的事儿告诉了马风兰:”我的天呀,都活到这步田地了,我还有什么活头呀!你说说,连祖宗都保不住了,活着还有什么脸,还有什么味儿呀!“

  马凤兰可能是有点儿”现代化“的思想,对于祖坟不祖坟的,她没有闲工夫多想它。她又不能违背她的大伯,就陪着咬了咬牙,表示很愤慨。

  马斋可能是有点儿”旁观者清“,他觉着为了几堆烂骨头不值得这么伤心。他也不能够说逆着耳朵的话儿,也陪着叹了口气,表示很同情。

  马小辫说:”这一回我真要跟他姓萧的拼命了,谁也不用想拦住我!“

  过一会儿,马风兰又挺神秘地把萧长春他们要拉拢马志德的事儿跟她大伯讲了一遍:”您还有心有肠的护着死的,不如花点心思管着活的。他们要从咱里边抽劲儿拉人,这可不得了呀!“

  马小辫一听,全身都软了:”哎呀呀,他们真要置我死地呀!挖我的祖宗,又要挖我的后代,好狠毒呀!“

  马斋觉着这件事儿倒是非常重要的,就说:”哎,这可是大问题儿。咱们争呀,斗的,为什么呢?还不是为了后辈儿孙吗?孩子们要是让他们戳戳坏了,真跟你划清了界限,咱们的行动坐卧全都不方便了,更没什么盼头了。“

  马小辫想了想又说:”志德这小子出息没有多大,孝顺还是孝顺的,我看他们拉不动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他是故作镇静的,想在亲家马斋面前保持一点儿家长的尊严,其实,他心里乱极啦。

  马风兰说:”这您可别大意,这年月的年轻人,脑袋瓜儿灵活着哪。说变就变。“

  马斋说:”那倒是。萧长春他们那伙子人,手腕多着哪,这一程子,有多少规矩人都让他们给拉过去了!我们立本不险吗?要不是我跟马主任眼睛盯得急,手把得紧,早就让他们给同化了。“

  马风兰说:”立本是个光棍儿,我们家那个有娘们。那娘们身在曹营心在汉,胳膊肘早想朝外扭了;她要往那边一插脚儿,志德还不在屁股后边跟上!大伯,您可千万不能大意呀!“

  马斋说:”这话说得有理。要管教就得早动手,晚了,更要费劲儿。这种事儿我可经历过。“

  马小辫被两个人说得心里更加没底儿。怨恨、怒气,往一块儿绞,恨不能马上把儿子马志德拉过来,狠狠地踢几脚。这会儿在马斋面前,他只好忍一忍。

  他们又嘀咕一阵子,两个客人告别了,先出去的是马斋,后出去的是马风兰。每个人脸上都是一片倒霉气。

  马小辫在阴暗的屋子里兜了个圈子,不住地唉声叹气。他觉着,自己这会儿让人家给挤到绝路上,再没有什么回头放脚的地方。他冲着窗户发狠地说:”萧长春哪,萧长春,你想让我连根烂了?没那日子,这回我要跟你动真的!“

  儿子在窗户外边喊了一声:”饭熟了,吃吧!“

  按着往日的习惯,儿子这么喊,他不是不吭声,就是骂一句:”妈的,火棍子还有个名儿呢,吆喝狗吃屎,也得有个口号儿。他妈的,妈的!“可是今天他没有这样。按着他眼下的满心愤怒,会一步跳出去,先给儿子一顿臭揍:”狗日的,我宁愿揍死你当绝户,也不能看着你沾共产党的边儿把我气死!“可是,他也没有这样做。

  地主是个怪物,真是个怪物!他一反平时,非常和气地朝外边说:”志德呀,晾会儿再吃,进来我跟你说句话儿。“

  马志德慢吞吞地走进来了。他看了看他那倒霉的爸爸。那张阴森森的脸,总是让他有点儿害怕。往日里,害怕一下就过去了,今天,不知怎么,他把这脸孔一下子跟黄世仁、活阎王等等,这些电影、戏剧里的脸孔连在一块儿了。他又看了一眼,这个幻觉才被赶走,看清楚跟前这个人是他的爸爸,是一个只有”怨气“,没有”破坏活动“的老实地主。他这才不害怕了。

  马小辫也看了儿子一眼。往日里,他见到这个儿子,总觉着他站没个站相,坐没个坐相,怎么看都不顺眼;可是,不知怎么,今天儿子在他的眼睛里变了,不是个”没有出息“的儿子了,也不是个”窝囊废“的儿子了,而是一个很了不起,很有指望的儿子。这个地主此时此地的心境好有一比:好比一个贪心的人,手边有一件来的非常容易的东西,使久了,用惯了,烦了,厌了,扔过来,抛过去,全都不往眼里放了,就是掉在柜缝里、压在炕席底下好多日子,全都想不起它了;有一天,有一个人来找,来借,来要,说要有急用,有大用,拿走了,就不会送回来了;这时候,这件东西在它的主人心里忽然间就变成了无价之宝,开始疼,开始爱,开始珍惜……

  马小辫不能骂他这个儿子,更不能打他这个儿子;打骂,等于把这”无价之宝“白白地扔给别人了;黑心的地主,哪能办这号傻事呢!他盯着儿子,呆了片刻,就和颜悦色地说:”志德呀,我在地里干活儿,不小心,把个烟袋嘴儿丢了,你再给我找一个吧。“

  马志德说:”吃了饭再找。“

  马小辫说:”饭后一袋烟,我还得用啊。“

  ”到哪儿找哇?“

  ”你把柜橱上那个小箱子给我搬下来,那里边兴许有。“

  马志德急着应付一下,好赶快躲开这儿,就不假思索地登上凳子,从高高的柜橱上,把一只剥了漆皮的小箱子搬下来,放到炕上了。

  马小辫不慌不忙地戴上了那副缺了腿儿的老花镜,又从裤带上摸出钥匙,打开了箱子上的锁头,说:”找吧。“

  马志德揭开箱子盖儿一看,见里边除了破铜烂铁,就是旧照片、碎本子;同时,又有一股子说臭不是臭、说霉不是霉的怪味儿呛着鼻子。他皱了皱眉头,就翻找烟袋嘴儿。

  马小辫在旁边看着,一伸手,从箱子里边拿出一个黑不溜秋的东西——巴掌那么大,像一个硬纸的烟卷盒子,黑布糊着,上边贴着一个红纸条儿;从硬套子里边抽出一条子折叠着的硬纸,硬纸上写着密密麻麻的字儿,上边还打满了图章和红手指印儿。他把这东西瞧了一遍,又举到马志德眼前,问:”你认识这个吗?“

  马志德摇摇头。

  马小辫说:”这叫折子,这上边全是我爷爷、你老太爷写的账。那一年,从山东逃来一伙子穷鬼,挤到咱们家的山前山后开荒,山前山后刨成地,连山顶上都种了庄稼,可是收了粮食要白捡,一个粒儿都不给咱们;你老太爷找他们要,他们就扯成伙要动武的。你老太爷跟他们打官司,他们又一起跟咱家干,这官司一打十年,你老太爷活活地给气死了。这折子上写的全是打官司送礼、请客、路费盘缠的账目。你爷爷是有志气的人,等他当家了,这官司才打赢……“

  马志德听着,忽然想起一出地主迫害农民的戏;他的脸红了。

  马小辫又从箱子里拿出一块锈乎乎的铁——手指头那么长细,尖尖的,从这个手掌心,放到那个手掌心,掂了掂,又举到马志德眼前,问:”你认识这个吗?“

  马志德眨了眨眼。

  马小辫说:”这是箭头,上边沾着你爷爷身上的血呀!那一年穷人闹义和团,聚伙要抢咱们,你爷爷领着护院的人跟他们拼,真勇啊,干掉他们好几十!有一天傍晚,他们又来了。你爷刚往墙头一站,就是这支箭,从下边飞上来,射在他的肩头上,差一点儿送了命不说,他们趁空子冲进来,把咱家的一仓粮食都给分走了。你爷爷气得没办法,疯了。直到我暗地里跟左右村的财主们联络上,请来大兵,才把这伙子穷人降住了……“

  马志德听着,忽然想起一个电影,他的脸黄了。

  马小辫又从箱子里拿出一张卷了边儿的破照片,抹了抹上边的土,整了整边儿,又举到儿子的眼前,说:”你看看,当中间那个人是我;你看看,你爸爸那会儿是什么样子,这会儿又是什么样子……“

  马志德看了一眼,黄世仁、活阎王……一大串人的影子好像在那儿动,他的脸青了。

  马小辫又从箱子底翻出一把带着鞘的尖刀子。他把刀子抽出来,在手掌上掂了掂说:”你爷爷在世的时候,我一出门,他就嘱咐我带上这个。他说:小心点吧,穷人跟咱们的仇可大了,咱们时时刻刻不能把刀子放下呀!这回该我嘱咐你了,你也不能把刀子放下……“

  李秀敏在院子喊:”还吃饭不?要下地了!“

  马志德”哐“的一声,把那破箱子盖儿盖上,拔腿要走。

  马小辫一把拉住儿子的手,那脸色非常可怕,那声音又非常难听地说:”志德呀,你看看,你想想,咱家从前几辈子就跟穷人势不两立,就挨人家的欺负呀!……“

  马志德从牙缝里进出一句话:”闹了半天,我们家的人,哎呀,让我怎么说呢!“

  马小辫把儿子这句话听错了,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说:”对,对!咱们家的人,活着的,死去的,全受他们的欺压,咱们不能跟他们合起心来,永远不能放下刀子呀!……“

  马志德又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还黑心哪厂

  马小辫喇了咧嘴儿:“是呀,是呀!他们一步都不给咱留。这个仇,三生再生也解不开呀!你再看我跟下让他们给整的!”

  马志德瞪了曝珠子:*我看,整晚了!“

  马小辫一愣:”什么?“

  马志德跟里潮湿了:”爸爸,我还把您当爸爸对待,您该低头认罪、重新做人了……“

  ”什么,什么?“

  ”今天我才明白。咱家几世几代就是恶霸呀!“

  ”你,你疯了?“

  ”不,爸爸,把这些收起来吧。只要你不干坏事儿,共产党给你出路,我们也给你出路;你当个自食其力的劳动人,比当地主好多啦……“

  ”我,我揍你个混蛋!“

  马小辫咆哮起来,抓过扫地笤帚要动武。

  马志德已经冲出屋。

  
  
  
  

 
 
顶端 Posted: 2014-12-14 15:36 | 9 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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