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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造访戚本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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造访戚本禹

四当书斋

时间:2006年8月23日上午。四当书斋

地点:上海浦东

  门在敲过3次后,慢慢地开了。一位老者微笑着开了门,转身朝茶几上一指,爽朗地说:瓜都切好了,等你们来。

  这就是40年前叱咤中国政坛,人称“戚大帅”的戚本禹吗?
 
  戚本禹是靠写文章被毛泽东看中的,由此一发而不可收,曾出任过中央文.革小组成员,代理过中央办公厅主任。1967年“二月逆流”事件后,政治局瘫痪,中央碰头会主其事,戚本人在中央一度排名前十。他的《爱国主义,还是卖国主义》一文曾使囚禁中的刘少奇失态。1968年初,毛因种种考虑,将戚隔离审查。1983年,戚被判处有期徒刑18年,其时已被羁押15年。

  戚的房子算是够大了。他出狱后还年轻,做了些生意,自己买了商品房。无论是台上还是台下的中共领导人,这恐怕是绝无仅有的了,当然也是值得称道的。诺大的客厅里挂着郭沫若等名人40多年前为房主写的字,倔强地显示着主人当年的荣耀与辉煌。

  初见少不了寒暄。墨宝是最好的话题,“这些字夹在书里,退书时就留下了,我有不少好画,一直没有要回来,可能让康生他们拿走了。”

  “那时中办的秀才们扎堆儿出去搜罗字画吧,是不是受田家英影响?”我想往自己的话题上引。

  “我原来就懂一些,田主要是收清人书法”。戚没说几句,戚先生问起了我的工作。我想我的经历只有在北图作社科咨询的10来年他也许听得懂,就如实说了。“1983年,我在写《中国国家书目 历史卷》时,到上海图书馆读书,您回来后,好像也在上图呢”。与出狱的人对话时,一定要用“回来”,免得招人不快。

  他随口就是一句:“噢,北图的,在任继愈那里。你们那个姓谭的馆长,大家对他有很多意见,那是个造反派。”他说的是前北图副馆长谭斌,原名谭立夫,文革初他因与口号“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反动儿混蛋”的纠葛而出名。

戚先生意犹未尽,“文革初,打砸抢的都是干部子弟。”我应着:那时他们的老子还没被打倒。

戚先生说得没错。文革初最先从学校造反的是那些消息灵通的干部子弟,而且是那些大干部的子女。小干部还轮不到此等荣耀,更别说一般工农子女。及至刘少奇倒台,运动触及到部长一级时,这批人的家长也就成了黑帮,开始的造反者变成了保皇派。况且,泛泛的“破四旧”并不合毛主席要搞文革的本意。“联动”就是这么来的。这些共和国创建者的后代,在文革后都成了各种回忆录中的受害者,只字不提他们开风气之先时的壮举。如今,逢五逢十的各类纪念日,他们之中没有做官发财的,往往会被当作道具抬到摄像机前,顶替已逝的父辈出镜,即配合宣传,又抚慰一下那些孤寂而又落花流水的心境。有好事者为他们起了一个颇为受用的雅号------“红色贵族”。

  终于有了开头。想谈下去,必须得到信任,显出对话的资本。戚先生的警觉非常高。

“ 您应该写回忆录,从现在的出版物看,王关戚的倒台,同情者最少。应该为自己说话,对历史也有个交待。”我没说的是,在现有的文革史中,戚先生的形象属较差的一类,这当然和他资历浅,当时冲在前面有关,他的几篇文章白纸黑字,是铁证。更主要的是没人为他说活。他曾研究太平天国名将李秀成,毛泽东有批语“忠王不忠,不足为训”。有人据此拿出《多余的话》向已逝的中共领袖瞿秋白发难,使后者定为叛徒。所以,戚先生的身上常常不止刘少奇一个影子。

  “以后再写吧,邓力群不让我们写,他自己的在海外出版了”。

  “听说他打印了百十本征求意见稿,我得到了一份。近日中央有个说法,好像和西山会议一起。我觉得,邓力群的回忆录有个要害,就是首次以文字形式,向世人公布邓小平和陈云的矛盾从1982年开始。并明确表示自己属于陈派,遭到邓的多次打压。单从回忆录来讲,这书写得不错。邓力群不承认是他送到海外出版的。”

  戚一直抬头盯着我,听我摆活。

  “你是拥护毛主席的吗?,如果不是,咱们就谈不到一起了。”

  “毛主席是伟人。”我这样回答应该算是怎么想就怎么说。

  戚闻之释然。问了我家里的情况。先生到了这年月,还很重视这一套。

  “我管了一段谍报”,戚说。

  “管刘少文?”

  “彭绍辉。”

  我得向陪同的来人讲一下彭的大致情况,得说彭和余秋里是中共的两个独臂将军一类的话,噢,还有贺炳炎。依戚先生的说法,文革初年,部队情报系统应由任副总长的彭绍辉分管。刘少文当时是总参二[情报]部部长。我忽略的是,戚先生管这一系统最早也得在1967年初,而那时,刘少文已进了秦城监狱。及至1975年放出时,话都不会说了。

  “中南海批斗刘邓陶夫妇,现在的书中,第一线是你在组织。当时毛主席知道吗?”这是很多书中都在回避或推脱的问题。

  1983年戚被判刑时,罪状第一条,就是这件事。我当然没提判刑的事。

  “ 毛主席在外地。”戚没有正面说。“周总理参与组织了,连夜召集的会。原来没有夫人陪斗,陈伯达加的,他的目的是要加上王光美”。戚先生等于做了回答。

  “王曾经帮过陈大忙,文革初,陈还专门谢过王光美,那时连他可能都没参透主席的心思。听说斗的时候你派人把曾志[陶铸夫人]拉走了?保了一下。是因为她和毛江的关系好?”我说的是曾志回忆录中的情节。近日又有海外新书为证,批斗时,曾志一直坐在一边。

  “曾志是毛主席的好朋友呀,哪敢轻易动呀。还有邓小平,主席讲了几次要保,我都派人保护了。文革中的批斗会,中南海那一次是最文明的了。”

  “刘少奇是光脚走回家的,还挨了打”。我有点儿不知趣。
 
  无论如何,中南海的批斗会都是国际共运史上的一次奇观。当有人质问刘少奇,为什么中共八大时将七大报告中已有的毛泽东思想一词取消时,刘少奇回答:民主革命时期的毛泽东思想已经比较成熟,而社会主义时期的毛泽东思想还在探索之中,没有完全形成,所以八大时取消了。质问者顿时被噎住了。今天看来,刘的回答显得有点迂腐,有点不识时务。但在当时,绝对算是以守为攻的杰作。此后,毛传下话来:今后斗争不再搞面对面。

  戚先生没再说什么。“那时我保了好多人,王震还给我写过感谢信,我出来后做生意,他儿子应该照顾我,没照顾;许世友是主席的爱将,我死保他。”

  “王军也退了,到岁数了”。我说。王军是王震之子。

  戚先生对这个没兴趣。

  “我还保过华国锋,主席看他是老实人。这个人保错了,主席也看错了。”戚先生显然指的是40年前那场“政变”,他对毛江情深溢于言表。

  2006年的10月6日,是华国锋等人发动那场改变中国命运的中南海密捕30周年。凡出版物遇到这一事变时,均称其为挽救中国的壮举。各种中共党史和回忆录中与这次行动沾上边的人物,都在用各种方式争功。

  “今年海外有报道说主席另留了一套班子,对华不利,他不动手不行了。怕开十届三中全会,那时他得下台。”

  “有文字材料吗?”戚先生显然很看重这条消息,还伸出了手。

  “现在没有,两种说法,里面都没有张春桥”。

  “这就不对了,主席很看重张的”。戚先生的感觉不错,海外这类的新闻,一般都是无厘头。

  “林彪接触多吗?”二教

  “多,林彪绝不会反对毛主席的,他儿子胡闹倒有可能。拿个手令就算搞政变啦。”

  “听说那样的条子林彪每天都会写的,叶群周围也有能模仿林彪字的人”,我说。

  “林的字我见的多了,那条子不像”。戚说。

  “和王瑞林熟吗?”问这话,我有自己的用意。

  “熟,山东人,耿直。跟邓小平那么多年,什么都没揭发。我对他很好,保过他。他不像那个逄先知,什么都揭,胡说八道。”戚。

  和戚先生对话,以及看了邓力群的回忆录,得出个印象,这些左派文化人很讲究朋友的忠实度,注重哥们儿义气。这也许和中国古代推崇的“士”的气节有关。

  “田家英是怎么回事?”来得匆忙,路上只想到这一件事要问,其他都是闲聊。田是毛的秘书,逄是田的秘书,当年兼着毛主席的图书管理员。这时问会自然一些。

  戚先生抬起头盯着我,我笑了起来,他也似笑非笑。双方心照不宣,都知道对方在说什么。
 
  近日海外大肆报道,田非自杀,而是汪东兴带卫士去枪杀的,还说证人有田夫人董边等等。这一次和李志绥的那本书出版时不同,大陆这边没有回应,也许觉得不值一驳。如同邓颖超回忆录一事那样。

  “你是去谈话的三人小组成员之一呀”我笑着说。尽量想显得轻松一些。

  “田是自杀,没有问题。”他笑不出来。“我写了东西在海外发了,没有人反驳呀。”

  1966年5月中央政治局扩大会议之后,中央限令田家英搬出中南海,接受审查。派去找田谈话的是中组部部长安子文,他叫上了王力和戚本禹一同前往。谈话后,田在寓所内悬梁自尽。田家英的性格中,激越必然易折,使其难以熬过文革。他少年得志,太顺了。《五七一工程纪要》中,说毛的秘书流放的流放,自杀的自杀。流放者,李锐也;自杀者,田家英。

  “文革前,你能看出毛刘的矛盾吗?”

  “我职位低,感觉不到,我的上级是田,他可能有感觉。我写《为革命研究历史》,主席说好,但缺点是没点名。66年4月主席的谈话,精髓就是指出彭德怀也是海瑞,点了名。田家英整理谈话记录时,把这段话删了。你是做秘书的,根本没有这个权力嘛。”

  戚指的是毛在杭州汪庄对陈伯达等5人的谈话。毛主席用了几天的时间谈读马列原著的问题,大而化之,云山雾罩,点睛的话只有几句关键词:彭德怀,海瑞,罢官。谈话时在座者中,艾思奇回京就病故了,田家英,关锋,胡绳整理谈话纪要。

  说到这里,我想起了程序正义。田做此事,典型的有悖程序正义,如今在各类出版物中却成了义举。

  “当时做的太绝了,限期搬出中南海,他可能说了些话传到主席耳朵里了,比如斯大林晚年。”我说。

  “田有个大问题,就是他让他哥哥去了朝鲜前线,结果投敌了,反过来还做他工作。”真是闻所未闻,按当时的形势,这快算是通敌了,如果是真的,采取那样的措施,也在情理之中。

  “以前的事情有争议,比如AB团。到延安以后,没听说在党内斗争中主席要处决哪个人。”我还顺着海外的传言想问个究竟。

  “那是因为,顾顺章事件中周恩来组织杀了顾的全家,斯大林批评了。”戚说。这又是没听说的事。

  “有处分吗?”我穷追不舍。

  “那倒没有,但斯大林的话说得很重。”戚说。在座的接着议论,斯大林自己杀了那么多人,中国的事管得还挺细。

  “那也是迫不得已吧,留了一两个小孩,那个女孩认出人了,又被抓了好多人。”我说。

  在座的几个人还为此事争辨了几句,其中有人认识留下的那女孩,她居然还活着。

  1931年春,中共中央主管特科的政治局委员顾顺章在汉口被捕叛变,此情报被中共地下党员钱壮飞截获,密报在上海的周.恩来。周遂与康生带特科成员去顾家,勒杀顾太太在内的9名在场成年人,转移了两个孩子。此事近年在大陆屡有书刊披露,有的也曾被封杀。如人民中国出版社1993年出的《红色恐怖的铁拳》。

  “您的记性真好,应该快一点写回忆录。我看了徐景贤的《十年一梦》,有时都会觉得他们可能就是一群理想主义的革命者,在旧机器面前碰得头破血流。前几天我见到艾玲的女儿了,艾玲为书中的事要跟徐打官司呢。”

  艾是文革中[文汇报]驻北京记者站站长,算是上海在京的耳目,当时和江青以下的诸位文革大员混的颇熟。其夫贺瑞麟为军队情报部副部长,所以徐景贤在书中说她后来和林彪集团联系密切,并暗示张春桥下令抓她时,得到了毛主席的应诺。这些背景我当时得给在座的介绍一下。

  “艾玲还活着?”戚有些惊讶。

  “活着呀。丈夫去世了,她自己在广州住着呢。徐景贤的书中有一章是说她,真是有面子。”

  中共九大的纪录片,最后一个镜头就是艾玲,正面半身,起立鼓掌,有5秒之久。至今历历在目。

  “[XXX文选]有人买吗?”戚先生换了话题。
 
  “这次的发行方式和以往不一样,只能新华书店卖。原因有两个方面。”我大致讲了我所理解的文选的意义,出版方式,和收益。戚先生听得非常认真,对几百万套的销量表示惊讶:“他们拿那么多稿费,还故意公布说主席拿了多少。”

  “邓选发了3000万呢。”

  “邓有个大错,躲不过去的。”戚先生说得沉重而决绝。

  谈话中间,戚先生领我们到外面一家餐厅用餐,点菜,安排座位,刷卡结帐均由年已74岁的先生亲力亲为,令人感佩。

  餐毕,戚先生拿出刚出版的《十家伦佛》相送,“我出书得用化名”,先生半解释,半解嘲。“下午我得去请出版社的人吃饭,出书帮了忙”。

  一句几次到嘴边的问题,因怕初次见面不礼貌,都咽了回去。最敬爱的领袖,也最看重自己,为什么会这样下手?其实答案我也知道个大概,但想听先生自己说。

  听说有人问过他。他的回答是:

  “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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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友评论:



顾顺章1931年叛变是中共党史上最大的事件之一,杀顾顺章全家和在场的朋友也曾经是31年底上海滩上最大的新闻,70多年中出现了不少版本,诸多说法,随着真正杀手洪扬生身份90年代被确认,这段史实才最终被确认。当天去顾家的人里,有周恩来、赵容(康生)、洪扬生等。洪当时是中央特科一科科长,专门负责暗杀。而且不是9个人,是17个人,仅留下一个女孩,不是两个孩子,是顾的女儿,后来被洪收为养女,并为洪送终,但是她一生都没有原谅洪杀了她全家的事,那是后话了;

我不太同意毛当年看重戚是因为戚的文章,虽然这是被大家认可的一种常规说法。他史学界露锋芒写著名的《在历史研究中运用阶级观点和历史主义问题》和《评李秀成自述》是在1963年,而毛第一次看重他替他说话并委以重任,是从1958年开始的。
  
  
  

 
 
顶端 Posted: 2007-03-18 01:34 | [楼 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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