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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卫 2007-03-14 16:37
  按:著名诗人、作家臧克家(1905~2004),山东诸城人。一九六九年十一月三十日,臧克家下放到湖北咸宁五七干校劳动,一九七二年回京。一九七八年出版诗集《忆向阳》,诗集中收录了五○余首回忆咸宁五七干校(向阳湖)生活的诗歌。本文即是《忆向阳》的序言。《忆向阳》出版之后,受到了一些文人的批评。他们批判《忆向阳》是为“四人帮”涂脂抹粉,是为文革唱赞歌。臧克家进行了辩解。关于此事可参考以下链接:
  
  http://www.gmw.cn/02blqs/2006-04/07/content_442785.htm
  
  文革期间,有众多知识分子到干校参加劳动。文革结束后,干校生活成了控诉、污蔑文革的重要题材,出版了大量的伤痕文学和“牛棚文学”。读者可以将臧克家的《高歌忆向阳》和伤痕文学、“牛棚文学”作一对比,究竟何者真实反映了文革的历史和五七干校的历史,相信读者可以作出正确的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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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臧克家:高歌忆向阳(序)

  响应伟大领袖毛主席的号召,我于一九六九年十一月三十日到了湖北咸宁干校。
  
  这个日子,我永生不能忘。它是我生命史上的一座分界碑。这以前,我把自己局限于一个小天地里,从家庭到办公室,便是我的全部活动场所。身体萎弱,精神空虚。上二楼,得开电梯,凭打针吃药过日子。为了思想改造,为了挽救身心的危机,我下定决心,换个新环境,去尝试、锻炼。
  
  当一脚踏在大江南岸向阳湖畔的土地上,一个完全不同的新天地展开在我的面前。眼界顿时宽大了,心境也开阔了。乍到,住在贫农社员家里,他们甘愿自己挤一点,把好房子让给我们。我们推谢,他们一再诚挚地解说:“不是听毛主席话,请也请不到你们到向阳湖来呵。”从朴素的话里听到了赤诚的心。同志们床连床的顶着头睡,肩并肩的一同劳动,心连心的彼此关怀。一切等级、职位的观念,统统没有了,大家共有一个光荣称号:“五七战士”。小的个人生活圈子,打破了,把小我统一在大的集体之中。在都会里,睡软床,夜夜失眠,而今,身子一沾硬板便鼾声大作。胃口也开了,淡饭也觉得特别香甜。心,象干枯的土地得到了及时的雨水一样滋润。
  
  我和五千多个战友,一同劳动,学习、锻炼,试身手、战湖荒。咸宁的向阳湖,成了我们的用武之地。“向阳湖”,多么富有诗意的一个名字呵。“五七战士”,多么光荣的一个称号呵。
  
  如是,新鲜的,艰苦的,意义重大、影响深远的战斗生活开始了。
  
  向阳湖,是一个年代久远的荒湖.面积宽广,茅草丛生。野鸟在上面安家,獐子在里边落户。泥浆混浊,青天也印不上个清亮的影子。四面,一片荒野,栽不到一株树。
  
  荒湖呵,多少岁月,你在浑浑噩噩的梦中。而今,你梦想不到,我们“五连”的百多位“五七战士”在十里以外安下了营盘,就要用手里的铁锨敲醒你,使你翻个身,换个貌,使你和我们自己一样,在劳动中焕发青春,开拓一个生命的新纪元。
  
  我们不能老喝池塘里的水,自己动手凿出了圆筒的井,湛清的水源源涌出,用之不竭。
  
  我们不能常住在社员家里,我们亲手脱坯,建成了一排挨一排的缸瓦平房。
  
  我们不能让乱草永远霸占土地,我们斩荆披棘,植树种菜,韭菜、黄瓜、冬瓜,丝瓜、西红柿……畦畦连毗,四季常青。
  
  一个连队一百多个战士,工作要有个分工,除大多数下地的以外,我们成立了:牛班,菜班,炊事班,饲养班。
  
  我们的营地离场地足足有十里路。早晨披着朝霞去,晚上带着晚霞回。风雨无阻.昏晨定时。“双抢”大忙之际,凌晨四时,哨子一响,人和电灯一齐睁开了眼睛。人影幢幢,脚步咚咚,摩肩不识面,但闻报数声。用脚步踏出的小径,长蛇似的,蜿蜒曲折。凭一只马灯带路,后脚紧跟前脚,“恨晨光之曦徽”,大军一步步迎来了黎明。红旗迎若旭日,走上十里大堤。长锨在肩上发光,歌声在大野回荡,堤下漫长清澄的一道向阳水,留下了高昂嘹亮的歌声,留下了战士队列的雄健身影。
  
  早晨,美丽鲜艳的早晨。早晨,劳动出工的早晨,早晨,新生命开始的早晨。
  
  春天,忙着育秧,一夜起来几次,观察种子的冷暖燥湿,看它突嘴、抽苗,一寸两寸……关心它象慈母关心幼儿一般。四月底,忙着插秧,一块块秧田象一方方明镜。人,一排排,躬着腰,冒着微雨,把一把把秧苗插得横如线、竖成行。微风吹来,柔苗袅娜弄姿。人的汗,滴在水里。人的影子,印在塘里。多动人的一幅社会主义劳动画图呵。“不插五月秧”,与季节争先,把几万顷湖田,巧夺天工地变成了茸茸碧绿的锦绣。
  
  最欢乐、最热闹的是金色的秋天。秋天,收获的季节。熟透了的稻子,黄澄澄铺一地黄金,头微微低垂着。我们更忙了。忙着收割劳动的成果。泥水吞了半截大腿,移动一步也大难。把一把把稻子合成一堆堆。凭人的双肩,凭旱地行船,纷纷把稻子运到场上去,堆成一个个绿的岗峰,抢时间,大会战,支援的队伍来自四面八方的连队,满坡人影动乱,车如流水马如龙,一场歼灭战猛烈地进行,不到一天,金色飘香的稻子躺了一地,大野顿然空荡荡,白茫茫。中午,太阳似火球,战友们赤膊光脚.身换身的在凉棚底下午休,有的侧身躲在我们称之为“太和殿”的大棚子的草搪下,阴影不到一尺,仅能荫庇半个身子。
  
  粗碗扒饭,又香又甜。托身光地,合眼成眠。
  
  观天象,望风云。龙口夺粮,与天争时间。夏日虽长,嫌它太短,抖擞精神,我们夜战。一盏大吊灯就是我们的太阳。光亮的场院就是我们的战场。紧张一夜,稍子的岗峰,平了。金粒,堆成山。黑夜尽了,我们精神未尽,迎着旭日,放声高歌。
  
  “农村是一个广阔的天地,在那里是可以大有作为的。”
  
  我们实践着毛主席这个伟大的教导。
  
  “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我们品味着这古人的诗句。
  
  我们把成堆的稻子装成一麻袋、一麻袋,用自己的肩头把它们送上汽车。汽车呜呜,歌声洋洋,我们欢乐而又满意地看载粮汽车向着仓库疾驶而去……
  
  冬天,对我们说来,也不是悠闲季节。冒着寒冷去深翻荒地。一锨下去,一尺多深,使老草的棍子翻身入地。几锨下去,汗出来,把棉袄甩在一旁。老牛和人同劳动,平地、耙地,一身泥花,汗水闪闪发光,战友似的,人体谅牛的辛苦,狠狠扬鞭喝叱它,但闻鞭梢响,不见着牛身。
  
  冬天,凌晨,霜花结在釉菜苗子上,我们用僵了的十指,一棵棵荏去弱的,留下壮的。
  
  冬天,开渠引水,风冷水凉。谁说不艰苦?我们心中有思想武器。我们手中有铁锨。我们是“五七战士”,我们有能斗的集体。
  
  毛主席教导:人是要有一点精神的。在劳动中产生了这种精神。反过来,用这种精神,去劳动,去学习,去改造自然,也改造自己。
  
  冬天,我和另一位战友在场地值夜班,草棚角上挂一盏提灯,大雪压得棚顶响,八面来风,提灯悠悠晃晃。手里拿着一个银哨,到外边去巡逻,在雪地上踏出脚印,一回头就给雪盖平了。身上冷,心里却热乎乎的。
  
  就这样,我们从早到黑,往返几十里。一天天,一年年。私心杂念,被汗水冲去了。过去漠不相关的同志.今天成了亲密的战友。知面知心,息息相关。不但人与人的关系变了,人与自然的关系也变了。我们用一双双手,把荒湖变成了良田。阴晴、寒暖,自然景物,也通过劳动发生了密切的联系。早晚仰望长空,预测天气,如果是天晴,就得忙着晒谷,准备几百担塘水浇菜地;如果阴雨,就要围好谷堆,查看水渠……。每天收工归来,看大红太阳满面红光,滚滚下山,好似劳动了一天,和我们结伴收工,相约明天早晨一齐早起。
  
  南方的冬天,也落起北方的大雪。日暮风骤,下工回营,风雪扑人,飘飘欲举。回到草房,生上炭火,战友们围着火盆烘烤衣服,身子乍停,汗水冰净,潮衣近火,蒸起白雾。同志们美声朗朗,炉火爆炸作响。热气腾腾,一团欢乐。齐说,今冬大雪,来年准有个好收成。
  
  我和另一位战友,在一段长时间里轮值夜班,一个从黄昏到夜半,一个从夜半到黎明。夜深人静,朗月在天,山野无垠.蛙声四起。夏天,咸宁奇热,贪凉的菜班二三战友,坐在阡头上,微微摇着大蒲扇,微风送来断续如丝的语声,谈的是明天天气的阴晴;有时,中宵电影散场,战友们从几里路外回营,起先听到远处的犬吠,渐渐近了,说笑声,脚步声,声声入耳。交班时,我们二人舍不得立即分手,坐在月光下,小声交谈。冬天,我俩到一堆煤灰堆里去捡小硬块,捡到块大点的,一声欢呼:“黑金”!捡好久,捡得半小筐,以备“自生炉火夜值班。”
  
  就这样,我们“五连”的百多位战友,男的,女的,日夜奋战,艰苦磨炼……
  
  但,这是一个方面。还有另一个方面,那就是读书学习;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对叛徒,卖国贼林彪的大批判。这两个方面,是战斗武器两面的锋刃。
  
  每天早晨七点到八点,是学习毛选的时间。分组坐在光亮的场面上,旭日初升,霜痕在地,空气新鲜,鸟声时闻。这是一天最好的时光,大家凝神字里行间,有时讨论心得,语声朗朗。晚间、工余之暇、阴雨天气,都把精力用在学习马列、毛主席著作上面。过去,在北京,我们也经常学,但是觉得在劳动中学习,意义不同。过去在字面上懂了的东西,今天,在实践上有了新的体会。毛主席谆谆告诫我们,要理论与实践结合,今天,我们理解了这指示的深刻意义。
  
  我们起初住在贫农家里,日夕相处,他们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语,就是对我们的身教。他们对毛主席崇敬、热爱,感激之情,深如大海,长似大江。对毛泽东思想的感受,如春雨沁土。我们经常请贫农同志在大会上诉苦,话语不尽懂,可是,那悲痛的声调,那愤怒的面色,那滚滚的泪珠,把旧社会的罪恶控诉得痛快淋漓,引起我们的共鸣,使我们深深地受到教育。回头吃“忆苦饭”,糠饼入口,嚼着旧日的苦,想到今日的甜。黄连罐子,蜜糖坛子,两种社会,两种滋味。
  
  在贫农同志们的心中,我们是毛主席派来的,格外亲切。有病时,把自己不舍得吃的一点好菜送到床前;冬天摸黑归来,留着烫脚的热汤。暖在身上,暖在心上。好似家人一样,孩子们围拢在灯前,问这问那,多么可亲可爱,多么动人的情景呵。回到北京以后,还不时通信,江北南天,感情一线牵连……
  
  我们在田野里,在向阳湖畔,也决不放松对林贼的大批判。斗大字的标语把他的罪行高标在山村的墙上,工地的草棚上。在工你的二十分针里,也不放过对他的愤怒批判。在竹林里,在大树底下,冒着炎热,挥着汗水,大家齐声吼,怒火喷,把林贼在阴暗处干下的罪行,一桩桩,揭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他的比山重,比海深的罪孽,无所逃于天地之间。
  
  批林,使我们更加认识了毛主席革命路线的正确;批林,使我们对毛主席教导的体会更加深。批林,使我们知道阶级斗争的剧烈与复杂……
  
  我们也批判自己身上的一些错误东西,词锋尖锐,为之面红心跳。彼此攻错,相互帮助。每个同志,不是孤单的个人,而是战斗集体中的一员。
  
  我们身在偏僻的向阳湖畔,但并不与世界隔离。无线电波,把我们与国内国际的火热斗争紧紧联系。每逢佳节到来,我们脱去泥迹汗渍的劳动服,换上新衣,红色的墙报象春天的花朵。我们高歌,我们围在收音机前静听来自首都北京的声音。我们也好似参加在天安门前游行队伍当中,手持花束,载歌载舞,怀着无比兴奋的心情接受伟大领袖毛主席的检阅……
  
  乍从北京的高楼,下到向阳湖田野的时候,环境完全不同了,但思想并不是一下子就变了过来。劳动的时候,怕累又怕脏。有泥水的地方,总想绕过去。身在咸宁,心想北京。一年以后,经过风风雨雨,走了万里路,出了几斗汗,感受渐深,思想情感起了变化。粪尿缺乏,为了灌园种地,视若琼浆,溅得满身,也不觉得它臭了。柔手磨起的老茧,也不认为它难看了。
  
  女同志们,雄姿英发,工作劲头不亚于男同志,使我钦佩,使我感动。
  
  在干校三年,我只觉得自己是劳动大军中的一名战士,根本没想到写作,也不去想什么时候回北京。时间虽不太长,却深深体味到毛主席关于长期地无条件地全心全意地到火热斗争中去的教导了。一九七二年“十一”刚过,组织上让我回北京。听到这消息,心里很难过。临上路,同志们拥来送别,依依恋恋。几步一回头,泣不成声。不只我是这样,每个离开干校的同志都是如此。这眼泪,不是表示情感的脆弱,而是反映思想的健康。泪有种种,它代表的思想感情也有种种。
  
  人,回到了北京,而心,还在咸宁。回京不几天,我写了下面这首诗寄给了干校“五连”战友:
  
  分手了,留恋再留恋。
  
  怎舍得呵,并肩战斗了三年。
  
  走几步,回望眼,泪涟涟。
  
  好似有件宝贵东西
  
  遗失了的一般。
  
  是什么?是什么?想想看,
  
  呵,是我那颗赤热的心
  
  遗留在绿树缸瓦的那边。
  
  回到了北京——
  
  回到了自己的家园,
  
  日日夜夜,我的心胸呵,
  
  填塞得这么饱满,
  
  是什么?是什么?想想看,
  
  呵,我整个胸怀里
  
  装满了江南的千山万水,
  
  装满了对亲密战友们深情的怀念!
  
  诗虽不佳,但它表达了我那时的真情实感。
  
  我回来之后,每逢回京探亲的、或是调回来的战友们来看我,一见面,握手,拥抱,欢呼,一股热气从心里直往外冒。用无限深情的语调,谈论、回忆干校的战斗生活,真是心潮澎湃,情景动人。
  
  以后,我时常回忆咸宁,作梦也梦到在微雨中插秧。有一夜,窗外雨声潇潇,我从梦中醒来,突然立起身子,好似听到了早出工的哨声。
  
  就这样,酝酿、蓄积了二年的情愫,终于在一九七四年十二月二十五号写下了“忆向阳”组诗的第一首“夜闻雨声忆江南”。
  
  “回忆造成诗”,不记得是那位外国诗人说过这样一句话。从生活到创作的整个过程而论,它是有道理的。有了战斗生活的蕴蓄,有了对这种生活的深厚、真挚的热情,到一定时间,具备了一定的条件,你无意去寻诗,诗却来碰你。诗情象满溢的塘水,你无法遏制它的倾泄。留恋干校的战斗岁月,回忆干校的战斗生活,这本身就包涵着思想的进度、感情的变化、对毛主席革命路线的认识。写战斗生活本身就是歌颂革命、歌颂毛主席的革命路线的胜利。不一定从字面上去寻找革命的词眼。
  
  生活似海,诗思如潮,一发而不可遏止。从“夜闻雨声忆江南”到一九七五年四月八日写的“连队图书馆”,在四个多月的时间里,连续写出了五十多首。从写作日期上,可以查看,最多的时候,一天写五首。提起笔来,情感在心里流,字句在笔下蹦。一气呵成,一挥而就。但,最后完成却不易。推敲、修改,涂抹得一塌糊涂,连自己也几乎认不出它的原形。有的诗,七易稿,而后成篇。行行字迹是黑的,灌注的心血是红的。
  
  写作的时间多半在夜间。诗思一来,怕它跑了,赶紧披起上衣,扭亮台灯,把身子半靠在床架上就写起来,我有两个句子,描绘这种情况:
  
  “诗情不似潮有信,
  
  夜半灯花几度红。”
  
  有时,病了,发低烧。被诗思缠绕,不能入睡,怕亲人察觉,把灯罩了一半,便放胆的写了起来。有诗可证:
  
  “赢躯病热攻,
  榻上动诗情。
  为恐亲人觉,
  深宵半笼灯。”
  
  有的读者可能会发问:为什么用旧体诗形式来写?
  
  表现形式,我经过再三的考虑。几十年来,我不断翻读古典诗歌,对它有着浓厚的兴趣,但从未尝试过。这次表现干校战斗生活,我原也想用新诗的形式。但发生了一个问题,有不少题材用新诗写起来,会显得平淡、一般,象“连队图书馆”、“工休小演唱”……,我也曾写成新诗,都不满意,改用旧体诗形式,写出来觉得还有点味道。新诗,旧体诗,内容所要求的完全一样,但各有各的特点,艺术功能与效果不同。
  
  我在用旧体诗形式(古诗,绝句、歌行体、律诗)创作这些诗篇的时候,一空依傍,心中不去想古人。我只想用最恰切、最准确、最美丽的字句去表现彼时彼地的情与景。我不想别的什么。说个笑话,有位朋友看了我的“早出工”,在信上说:你受王维“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的影响。我看过信之后,不禁哑然失笑。我是从真实生活经验出发的写实,他竟把“摩肩不识面,但闻报数声”的匆促紧张、赶赴战场一样的劳动场面和辋川隐士的孤寞寂静的情境对比。我回他信说:如果勉强寻找的话,“唐诗三百首”里曲“塞下曲”:“独立扬新令,千营共一呼”“差可拟”。
  
  诗,不论新、旧体,首先应该从生活出发。我们生活在伟大的社会主义祖国,就应该以满腔热情歌颂社会主义革命和建设事业。没有实际战斗生活经历,徒有热情,就会空。有了生活底子缺乏艺术表现能力也不能写出表现伟大时代的诗篇。“忆向阳”组诗里有些句子,为朋友,读者所欣赏,举个例子:
  
  “菜花引蝶入厨房。”
  
  不少同志来信,说它是“神来之笔”。其实,我完全是写实。我和一位女同志,从菜地掐回来两大筐油菜花,蝴蝶一只又一只,逐着菜花香到了厨房。
  
  另外不同的一个例子:
  
  和我在干校一道值夜班的那位亲密战友,我的知音,看了我的“月夜营地乘凉”之后,肯定了它,说:其中“明月中天照,人影地下清”两个句子,略觉甜熟,似可删去。我回他信说:你想想,夏夜中宵,我接你的班,依依不去,两人坐在阡头上,暑气渐消,风有凉意,一个大月亮悬在中天,两个清亮的影子在地上。我爱此景,我爱此情。当我写这两个句子时,根本没去想谁用过它,熟还是生。我只是想如实的把当时的情景反映出来。
  
  用旧体诗的形式写战斗生活是有它的困难的。它没有新诗那种较大的自由。如果思想不新,用旧体表现,不会受到欢迎。如果思想新,死守旧形式的成规,用典多,语言古,也会造成对广大读者欣赏的限制。今天用旧形式表现社会主义新生活,必须思想新,感情新,意境新,言语新。要遵守旧诗的基本规律,但也要突破它,从实际生活出发,不应削足适履,受形式的桎梏。我个人认为今天用旧体诗形式写新的生活,应当写成旧体的新诗。不该把“死型”视为不可侵犯的铁律。
  
  毛主席的诗词给我们树立了伟大的范例。
  
  陈毅同志的诗词,豪放清丽,有所突破,有所创新。
  
  我学习旧体诗,也是想学习毛主席、陈总的这种创新精神,但因为斗争生活经验缺乏,艺术表现能力差,刚刚迈出第一步,还有点摇摇晃晃。但我确实觉得这条路子是完全正确的。
  
  当我这组诗完成的时候,干校的战友们都已回到北京,我们经常见面,有时,我的会客室里挤得满满的,回忆向阳湖畔的那些岁月,一种浓烈真纯的向往之情,便油然而生。我便手之舞之地用满含热情的声调把这些诗朗诵给战友们听,一时哑然无声,大家的心沉醉在美丽畅酣的回忆中:
  
  摸黑收工归来,小径泥滑,彼此手挽着手;黑暗的长途上手电筒的亮光一闪一闪;六月天,遇到大雨,精神抖擞,歌声把雨声压倒;双腿浸在塘水中,拔秧竞赛,每人几行;暑热天,口干舌焦,一小壶水,彼此推让不下,弄得晃荡作声;晚间灯下,环坐学习,神凝专注,情态肃静;田边小休,歌声朗朗,天高地迥,绿水悠悠;……这许许多多动人情景,回忆起来,味道甜蜜又深长。
  
  当我朗诵这些诗篇的时候,我不是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而是一个充满活力,热情澎湃的青年。有着共同生活经验的战友们,听我朗诵这些诗篇,心情激动,双目炯炯。他(她)们争着提议,那个场景还应该写进去呀,那个字应该再改一改才对味呵……,他(她)们是我热情忠实的读者,也是这组诗集体创作的成员。听取他(她)们的意见,得到他(她)们的批准,我是多么感激,多么兴奋,多么欣慰呵。
  
  当我把这五十多首诗集结的时候,曾经写了十六句卷头语,现在,我把它倒转到这里,结束我这篇序言:
  
  干校三年,千锤百炼。
  
  思想变了。精神旺了。身体壮了。
  
  战斗生涯,已成追忆。不时蓦然而来,如东风催花,春潮陡起。温煦而亲切,激扬而壮丽!胸中顿然波浪翻腾,吟口难禁。半年未足,得五十余首,题名“忆向阳”云。
  
  1977年10月15日

小卫 2007-03-14 16:40
转型时期的标本:关于臧克家《忆向阳》诗作的争论
--从臧克家一封未刊信谈起


徐庆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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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79年2月14日,臧克家就姚雪垠批判自己的诗集《忆向阳》,给时任中宣部顾问的周扬写信,要求他关注这一情况。《忆向阳》是1978年3月由北京人民出版社出版的。“忆向阳”之定名,是因为诗写的是臧克家在湖北咸宁向阳湖“五七干校”三年劳动的感受。诗集出版后得到好评,稍后就是姚雪垠给予不留情面的批
判。这一过程本身,折射出“文革”后政治转型期间文坛的一个重要现象。现将这封未曾公开发表的信转录于下,并结合相关材料予以解读,以给研究臧克家的学者提供材料,给解剖转型时期的社会提供一个标本。

臧克家致周扬信


  周扬同志:

  最近期间,听到您几次讲话,真挚、热情、思想解放,使我受益较多。从三十年代起,我就追随您的领导,赞成国防文学,并加入文艺家协会,文化大革命中挨批。

  我今年已经74岁,由于在干校受到锻炼,身体较前大好,努力写作,今年将出版五六本书。学到老,写到老。

  前几天听乔木同志在讲话中强调文艺界加强团结,并希望随时汇报情况。现在,我向您说一些我了解到的情况:

  (1)“争鸣”是百花齐放的要求,但也有人把“争鸣”搞得有点像“争名”了,一言之差,意义天渊。姚雪垠同志最近写了两篇文章,给人留下了这样的印象。他在去年12月号“诗刊”上为文批了徐迟同志,文中漏洞极多,甚至把闻一多先生的诗句说成我的,加以“雕琢”的指责,态度高傲,盛气凌人,不在讨论问题,而在训人,打击人,徐迟同志看了十分生气,读者也大抱不平!他又在今年一月号“上海文学”上大批我的诗集“忆向阳”(我曾奉寄您一本),不谈内容,专事人身攻击,政治侮〔诬〕蔑,说我“为四人帮涂脂抹粉”,用心不良,令人气愤。中央正号召团结,有人竟为了个人争名目的,横扫一切,唯我独尊,如此发展下去,不利于文艺事业,非搞得四分五裂不可。姚雪垠同志与我相交卅年,他的作品,我不满意,一再苦心规劝,竟惹的他以此报复。请您注意到这一点。冯至同志对此也甚为不平。

  (2)过去不少同志,横遭压害,被划成“右派”,而今得到平反、改正,万众欢腾,同行都高兴。这些同志中也有些人,满腹牢骚,对过去曾经批判过自己的同志,心怀不满,弄得纷纷芸芸……

  (3)艺术上的不同风格,可以成为“流派”,这是自然现象,但“流派”不要搞成“宗派”,不是说现在已有此事实了,请注意到这一点!因为文艺界关系复杂,对文艺见解不尽相同,各有友朋,各有同好,搞不好的话,不利于团结,不利于文艺发表〔展〕,不利于团结一心,为四个现代〔化〕服务。

  以上三点想法,从观察中得来,从亲身感受得来,您对人对事诚挚热情,又是我的老领导,故敢陈情,供您参考。不对处,请您指出、批评。

  本想访您谈谈,听说您极忙,故以函简代晤面。

  我一切极好,愿为文艺事业尽个人一份力量。

  握手!

                             克家上

  79.2.14日

  住:东城赵堂子胡同15号

  电话:557607

  您如能抽出时间约你〔我〕去您处谈一小时,当然更感激了。我自己是有错误的,我也被迫写了“批邓”的文章,在“诗刊”会上作了检讨,“诗刊”编辑部公开发表了声明,承担了全部责任(许多同志均被迫写了文章),在政治情况复杂的时候,个人水平低,一时分不清是非。但对“四人帮”的痛恨、怒斥,对老一辈无产阶级革命家拥护与热爱,是明确的,坚决的。这一点,组织上,朋友们都清楚。

  又及

  我的这封信,只供您参考,希望不外传,免得惹出更大的纠纷。

《忆向阳》出版与引起争论的背景


  臧克家于2004年走完了99年的人生历程。权威媒体罗列了他一生出版的诗集目录,却独把《忆向阳》诗集给舍掉了。概因该诗集是以“文化大革命”期间“五七干校”为背景写的。

  一个人历史的书写,是与时代紧密结合在一起的。臧克家《忆向阳》的创作也是紧密结合时代的产物。从研究臧克家的创作来说,舍掉这一部分,无疑使其创作历程有了一个空缺;而从大的历史来说,舍掉这一部分,也使人们在追述“文革”后文坛回春历程中失掉了一个具体的标本。

  1966年5月7日毛泽东写给林彪的一封信,要求各行各业向军队学习,办既能学习,又能生产,又能从事群众工作和批判资产阶级的学校。同年8月1日,《人民日报》发表了《全国都应当成为毛泽东思想的大学校》的社论,公布此信精神。1968年5月7日,黑龙江省在庆安县柳河办了个农场,把机关干部和所谓的“走资派”送去劳动改造,农场定名为“五·七干校”。毛泽东得知该经验后,批示:“广大干部下放劳动,这对干部是一种重新学习的极好机会,除老弱病残者外都应这样做。在职干部也应分批下放劳动。”此后,“五七干校”在各地兴办起来,大批干部被下放到“干校”劳动、改造。

  也就是在这一风潮中,文化部在湖北咸宁向阳湖建立了自己的干校,六千余名来自首都的文化界人士,包括冰心、冯雪峰、楼适夷、沈从文、张光年、周巍峙、臧克家等来到这里,成了革命的改造对象。

  在这里“战斗”了——借用当年流行的词汇——3年的臧克家,留下了这部《忆向阳》诗作。

臧克家心中的向阳湖


  近年来,对于“五七干校”的研究,引起了学者的注意。一些研究者首先关注的是人们开始进入干校时的心态。比较一致的意见是这些文化名人们开始把去干校当成了“避难所”。但不久,在大多数人的心中,干校就成为另一块迫害文化人的狰狞之地。

  也有例外。有研究认为,某些文人在干校“解放”较早,劳动轻微,政治气氛较北京安全,对干校生活颇为习惯,臧克家可为代表。(陈辽:《论“干校文化”》,《咸宁学院学报》第24卷第2期)

  臧克家的“感恩”心态是真实的,张光年在他的《向阳日记》里记下了这样一件事情:“?1972年9月14日?下午臧克家来报喜讯,说(他的)历史问题是维持了1956年结论;还准备让他回京养病。他说很受感动,哭了一场,写了十几封信通知亲友。”(张光年:《向阳日记——诗人干校蒙难纪实》,上海远东出版社2004年5月版,第105页)干校留给他的终于成了田园牧歌般的情调以及“老牛亦解韶光贵,不待扬鞭自奋蹄”的感受。

  “依依恋恋”、“几步一回头,泣不成声”,离开干校回到北京后,臧克家仍然沉浸在这种感受中不能自拔。“人,回到了北京,而心,还在咸宁”。所以,臧克家“时常回忆咸宁”,甚至“做梦也梦到在微雨中插秧”。这样“酝酿、积蓄了二年的情愫”后,1974年12月25日,臧克家拿起笔来写了《忆向阳》组诗中的第一首,到1975年4月8日,四个多月的时间里写出五十多首。

  诗言志,而其志也应让诗友分享。臧克家在写作过程中,陆续将完成的诗篇分送给友人。其中,看得最多的大概是他三十多年的老朋友——著名作家姚雪垠了。

  臧克家却没有预料到,这些诗竟然让他与姚雪垠三十多年的友谊画上了句号。

姚雪垠给臧克家的一组信件


  在1975年的环境下——这一点是必须强调的,姚雪垠接到臧克家陆续寄来的诗,不但认真读了,而且字里行间对老友提出了鼓励。有他给臧克家的一组信件为证:

  1975年1月11日,姚雪垠在给臧克家的信中写道:

  你近几封信中寄来的诗,我都细读了。你的绝句胜于律诗。回忆五七干校生活的小诗,或五绝或七绝,都不错。这些小诗都很自然,清新,完整。所以写得好,主要是有生活体验。

  同年1月20日,姚雪垠给臧克家写了一封长信。先谈到他对臧诗作感受:

  你这次寄来的六首绝句,我都读了数遍,颇喜“微雨插秧”二首。情义甚佳,清新,自然,圆熟。宋朝有些诗人(如杨万里、范成大)在这类小诗方面,曾达到相当高的成就。另外几首,有逊于此,但亦各具优点。“夜出工”一首,你自己喜欢“摩肩不识面,但闻报数声”。但是这两句诗,你分明在不觉中受了王维的“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的影响,情味不如王维原诗。“喜奔干校”诗有“壮志学农耕”一句,你在“壮志”一词下,注了“投笔”一词。目前“壮志”用的较熟,反觉空泛。且到五七干校去的高级知识分子,“投笔学农耕”是真,说是“壮志”也不完全真实。“黑金”一首,反映生活真切,诗味稍薄。“向阳湖”一首,“水色韶光两茫茫”之句,虽然你自己较满意,但我有点另外看法,也没有十分把握。向阳湖如系荒湖,改作稻田,当然很好。如非荒湖,养鱼种藕,其经济收入,大于种稻,“荷花换作稻花香”,未必值得歌颂。想未必是荒湖,但在诗句中却没有反映出来,你如追求“荷花”“稻花香”二词组成一句诗的形象美,反而“以词害意”了。

  信中接着谈到应该如何反映“五七干校”生活的问题:

  我已读了你好多首反映五七干校生活的小诗,希望你继续写下去。我已经说出过我的整个印象,即肯定这些小诗,但又觉得深度不足。我也明白你不会同意我的“深度不足”的评语。我想像我们这一类知识分子,五七干校生活有许多是触及灵魂的,有痛苦,有后悔,有新的觉悟,有痛苦后诞生的勇气和希望。但你把这一类复杂的感情,都在诗中排除了。只写几首反映劳动的愉快,当然很好,读的人不会有感情不深的感觉。许多首都是一种情调,放在我们这个时代看,就内容浅了。至于如何反映这一代知识分子在改造过程中的深刻感受同时,又思想情绪健康,这样的诗在写作上要难一点,但是写好,较有深度也不流于仅仅赞颂劳动生活的愉快,反而能更深刻地反映资产阶级知识分子在五七道路上的真实感情,会更有力地歌颂毛主席所指引的五七道路。

  姚雪垠对臧克家诗作的主题有自己的看法,这看法,是以要能够“更有力地歌颂毛主席所指引的五七道路”为立意而提出来的。换句话说,姚雪垠认为臧克家没有在这一立意的基础上,写出“五七干校”“触及灵魂”的感受。

  同年2月1日,姚雪垠收到臧克家寄来的十首诗作。阅读完后,11日晨再给臧克家复信,谈及读后感受:

  我比较喜欢的是:《工地午休》《场院午餐》《欣逢干校战友》三首,七律《放鸭》,你虽然用了苦心,但我仍不满足……“小黑”一诗,写你在干校养的狗,虽然生活趣味颇浓,但毕竟是小趣味,正是我辈应该竭力回避的东西。

  在分送友人征求意见的基础上,1975年8月,臧克家将有关“向阳湖”的诗作五十七首(暗合“五七干校”之意)汇集在一起,装订成册,继续分送友人征求意见。据姚雪垠后来给臧克家的信中说,他对老友的这一举动曾予以劝阻。理由是:当时“四人帮”到处抓“三十年代文艺黑线回潮”的典型,抓“阶级斗争新动向”,姚非常担心臧为此事惹祸(详见下文)。不过,臧克家并没有听从姚雪垠的劝阻。

诗集出版后的风波


  约在1977年9月,北京人民出版社向臧克家索要这部诗集,1978年3月,《忆向阳》面世。

  在这一段时间里,形势在发生着变化:伴随着揭批“四人帮”的几个“战役”,人们越来越多地反思“文化大革命”中的一些问题。对当年建立的“五七干校”,有人就提出了质疑。北京人民出版社有的同志就认为,《忆向阳》中有些诗美化了五七干校,不应出版。也有的同志不赞成这样的意见。该社特意派编辑邵焱专门征求张光年《忆向阳》能否出版的意见。尽管张光年认为,这些诗显得太天真,但他还是认为,臧克家的诗作是“出于真情实感”,可以出书。

  《忆向阳》问世后,半年的时间里,没有听到什么不同的意见。而在这半年的时间里,伴随着真理标准大讨论的深入,拨乱反正的步履在加快,尤其到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召开,思想解放的潮流形成浩荡之势。一向被称之为“政治晴雨表”的文学界,其回春的历程也与中国的政治气候相伴随,以其独特的作用,推进着拨乱反正的历史进程。在这一过程中,姚雪垠大约也觉得应该表示点自己的思考或者态度,因而就有了臧克家在给周扬信中所提到的举动:先是在《诗刊》12期上撰文批诗人徐迟,继而在1979年1期的《上海文学》上以《关于〈忆向阳〉诗集的意见——给臧克家同志的一封信》为题批臧克家。

  因为这封信引起了臧克家的愤怒,也因为这封信可以作为解剖文坛拨乱反正时期的一个标本,所以这里摘引如下(全信5000余字):

  克家兄:

  大作《忆向阳》收到后即读一遍,早就想给你写信谈谈我的读后意见,都为每日工作紧张,腾不出写信时间,而三言两语的应酬信是不必写的。

  ……

  我一向热情地盼望你写出好诗,为我国的诗坛做出重大贡献。一九七三年夏天,接到你的照片,当即赠你一首七律,有两句是:“纸上青春留烙印,山头翠蔼待丰碑。”可见我对你抱着高的期望。正因为我是这样期待你在晚年的新贡献。所以对《忆向阳》诗集的成就并不满意,这一点你也许猜到。一九七五年我看了你的这些小诗,除在艺术上提一些意见外,特别提了两条重要意见。第一,我说的你的这些诗没有反映五七干校的生活实质。你回信批评我不懂得“中央精神”。在当时的环境中,我不敢就这个问题更多地、更直率地谈出我的意见,不曾同你争论。第二,我认为你没有写出来从旧社会来的高级知识分子改造思想的必要性和艰苦性。你回信说你在旧社会吃了苦的,意思是说你不需要像别人一样改造思想就已经无产阶级化了,所以你在写五七干校生活的诗中只有愉快的劳动,愉快的学习,并且对于林彪和“四人帮”将大批老干部和各种专家、知识分子不管老弱病残强迫轰下去进五七干校劳动这件事,你和别人的心情不同,竟是“号召一声响,五跃出都门”。

  对于你给我的回答,我不能表示同意。我确实不懂当时的所谓“中央精神”,但是我对于利用毛主席关于五七道路的指示搞五七干校也好,强迫全家下放、名曰之插队落户也好,完全证明是不利于党也不利于国的做法。当我们为《忆向阳》诸诗来往通信时,林彪的罪恶早已暴露于天下;“四人帮”的罪恶虽未彻底暴露,但是他们那些祸国殃民的行事已经昭昭在人眼中,引起广大干部和群众在私下咬牙切齿。关于干部政策和知识分子政策,在中央有以毛主席和周总理为代表的正确路线的斗争,加上广大干部的不满,原来林彪、“四人帮”搞得那一套在大换班思想指导下的“干部下放”办法已经行不通,大多数原设的五七干校已经结束,新的五七干校改变为定期“轮训”性质。实践是检验真理的惟一标准,你总该承认吧。如果林彪和“四人帮”所搞的五七干校是那么好,为什么会不得人心,不得党心,非取消不可?

  我也是从五七干校回来的……当时各地都是由上边下通知,被通知的同志不得不依照规定的日子和地点集合,下五七干校或插队落户。说下去是响应毛主席的号召,这只是表面文章,欺人之谈。你想不下去,能行么?各地的情况虽有差别,但是强迫下去是一致的。以社会科学院(前学部)为例,军代表宣布的精神有三点:(一)老弱病残全都要下去,走不动的用担架抬,一个不留,这就叫“连根拔”。(二)革命群众下去是劳动锻炼,那些头上有帽子的人,下去是劳动改造。(三)那些有问题的人,我们劝告你们,别再痴心妄想回北京城了。——克家,这难道是大家愉快地下去么?你的诗,请恕我直爽地说,是按照林彪、“四人帮”所定的宣传调子,歪曲了毛主席的号召,并且用歌颂愉快劳动和学习的词句去粉饰和掩盖当年那种五七干校的罪恶实质。

  ……

  你的歌颂五七干校生活的几十首诗是在“四人帮”最猖狂的一九七五年写的。你不是从现实出发,而是出于揣摩所谓“中央精神”,精心推敲,将干校生活写成了“世外桃源”、“极乐世界”。从诗里边只看到了愉快的劳动,愉快的学习,却看不见路线斗争、思想斗争,看不见封建法西斯主义利用五七干校等形式对革命老干部和各种有专长的知识分子所进行的打击、迫害和摧残,也看不见革命老干部和各有专长的知识分子除劳动愉快外还有内心痛苦、惶惑、忧虑、愤慨、希望和等待……

  一九七五年夏秋之间,你写信告我说要将《忆向阳》油印一百本。我得到你的信以后立刻写信劝你不要搞,同时也给两位你常见面的老诗人朋友写信,请他们也找你劝阻。那时候“四人帮”到处抓“三十年代文艺黑线回潮”的典型,抓“阶级斗争新动向”,我非常担心你为此事惹祸,希望你耐得寂寞。你回信不同意我的看法,但也说尽量控制散发的数量。在这一“黑云压城城欲摧”的严重时刻,人心惴惴不安,万马齐喑,你是那样地急于使《忆向阳》能引起社会重视,我确实不理解。那事情可以不谈了。但是在今天你出版《忆向阳》,你可想到这是替林彪、“四人帮”搞的五七干校涂脂抹粉,违背了当前的党心人心?

  克家,请你想一想,在全国上下同仇敌忾地深入揭批林彪、“四人帮”的罪恶,进一步肃清流毒的一九七八年,你将《忆向阳》诗集出版,这难道是符合时代精神和人民的心愿么?人民为向四个现代化进军而控诉和清算林彪和“四人帮”迫害老干部和知识分子的罪恶,你却在不自觉中用你的诗集为被清算的、死去的历史唱赞歌,招回它的亡灵,还使这亡灵披上迷惑人的彩衣。这难道不是个原则问题?在这一重大的路线斗争中,你把自己的位置摆在什么地方?对待这个问题,不能凭口说,要从你的实践去检验。

  关于高级知识分子在旧社会受苦的问题,我在一九七五年接到你的信以后极其不同意你的意见,常同几个老朋友议论这个问题。我认为像你我这样的高级知识分子在旧社会虽然受苦,但我们毕竟不是被剥削阶级,跟工人农民所受的苦不仅程度上不能相比,而且有本质的不同。我们这一类知识分子有同旧社会矛盾斗争的一面,也有依附旧社会的一面。你的情况比许多专靠稿费生活的人们好得多了。我们只有大胆地承认自己身上的弱点,才有自我改造的出发点,才能懂得思想改造的艰苦性。如今看来,这个重要问题,你一直不曾认真对待。你在《忆向阳》的序中写道:“干校三年,千锤百炼。思想变了。精神旺了。身体壮了。”三年的干校的劳动生活真的能使知识分子的思想无产阶级化么?我看不见得。除参加劳动外,必须踏踏实实地学习马列主义,结合自己的思想问题学,结合广大社会的阶级斗争和政治斗争学,才有助于思想改造。单纯的劳动是不行的。思想改造的好不好,惟一的检验标准是看实践,而不是看自我宣传。《忆向阳》诸诗的写作、发表和出版,是检验的标准。你回北京后近三年来写的诗,也是检验的标准。其中有些诗写作和发表在祖国历史最关键的日子里,曾经令广大读者深表遗憾和愤怒,也使爱你的老朋友感到痛心。

  一九七五年十月以后,你给碧野写了封长信,大约有三千字左右,嘱碧野看后转交给我,都是就《忆向阳》诸诗反驳我的意见,包括艺术技巧问题。我认为你的信很能说明你的问题,但我没有时间也没有勇气回信同你讨论。不久,我就来北京了。到北京后,我们见面的机会不多,更没有谈过理论问题。对于你的这些写五七干校生活的诗,我只能一字不谈。你深知我的性格,即令在我最“倒楣”的时候,我不会随声附和,或说话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我既不能对你说廉价的奉承话,只能避免同你谈这些诗。

  ……

  信写到这里,决定暂时结束。我们是四十年的老朋友了,但是有一个不正常的现象:竟不能在理论问题上交换意见。我们今天很需要文艺民主。提倡良好的批评风气也属于民主范畴。有健康的文艺批评,有互相争论和探讨,才能够推进我们的文学创作繁荣,理论展现活跃。我想,既然你的《忆向阳》已经成为社会存在,而且报刊已经有三篇文章(也许还多)予以好评,我不妨将这封长信公开发表,活跃文艺批评空气。你有不同意见,欢迎你写文章反驳。我的《李自成》始终没有得到你的正式(写信或面谈)批评意见,我感到受益太少。也请你直率批评,不管批评多么尖锐,我都欢迎。我们应该共同来推动文艺民主运动,提倡批评风气。

  匆匆,即祝

  刻安!

  雪垠

  一九七八年十一月二十五日

  臧克家在给周扬的信中,认为这位老朋友是为了“个人争名”,是对臧克家对其作品的批评意见的“报复”。对照上文所引的姚雪垠原先对《忆向阳》的看法,即使在旁观者看来,姚的确有些“此一时彼一时”的不同是非标准。这就难怪要引起臧克家的愤怒了。

  文艺界也有人对姚的举动不满。姚雪垠写完这封信后原准备在《诗刊》发表,邹荻帆和柯岩为此专门在12月7日上午去征求张光年的意见,并希望张给臧克家“打个招呼”。张把“文章留阅”。第二天晚上,张将姚的信给臧看,臧“不赞成在《诗刊》发表”。张光年的态度从后来姚的信没有在《诗刊》发表的结果来看,显然是也不同意的。

  当年,天津著名诗人王昌定对姚雪垠的文章表示了强烈不满,认为“以一棍子打死的态度,迫使被批评者坦诚交待,不能认为是一种正派作风,提请批评者要实事求是?”(柴德森:《握笔著春秋 路歧心不迷——读王昌定〈八十起步集〉》,《天津日报》2004年11月14日)

  文艺评论家涂光群在1981年所写的《诗人臧克家剪影》一文中,针对姚雪垠的看法认为,即使在错误路线下,也存在着光明美好的事物(它正是对付错误路线的抗毒剂),这和歌颂错误路线,则完全是两回事,不可等同起来;正如不能将错误路线同共产党等同起来,是同样的道理。文章认为,臧克家“在逆境中,在劳动中,却发现了另一个广阔的新天地,这就是人民、同志、集体;这就是祖国美丽的田园风光及创造物质财富的体力劳动的诗意和美。请问,这种‘歌颂’,与错误路线有什么关系呢?这又为何‘不深沉’呢?”只有正确理解了这种现象,“也会正确理解臧克家表现干校劳动生活的美,描写田园风光的诗,而不会对他吹毛求疵了”。(涂光群:《五十年文坛亲历记》(下),第352~354页,辽宁教育出版社2005年版)

臧克家这封信的结果


  接到臧克家的信后,周扬十分关注。臧克家在1979年4月28日致尧山壁的信中谈到了周扬等人对此事的态度:

  姚雪垠大批我与徐迟,引起轩然大波,弄到香港去。周扬同志约了谈了话。中宣部副部长廖井丹同志到我家谈了一小时半,我极安慰。已写好二文,压下不发了。姚利用的势头已过,他十分被动,为友朋所不满。他大赞《忆向阳》信十封的打样,请在《河北文艺》、“文联”同志们中间传阅一下,看看姚是一面,还是两面。

  臧克家在致周扬的信中,还提到自己因为写了“批邓”的文章而在《诗刊》作检讨的事情。

  此事发生在1975年“批邓反击右倾翻案风”的大形势下。“四五”运动爆发后,新闻媒体开始了对邓小平的公开批判。《诗刊》奉出版局之命,组织批判邓小平的文章,主编点将臧克家。“在政治情况复杂的时候,个人水平低,一时分不清是非”的情况下,臧克家写了《八亿人民齐怒吼》二首,发表在《诗刊》第五期上。粉碎“四人帮”以后,臧克家为这两首诗,检讨了几次,哭了几次。在给周扬的信中,他为此事又进行了说明和检讨。

  现在看来,围绕着《忆向阳》的争论只是一段文坛轶事,在剧烈变革的1975~1979年,却反映出哪怕就是臧克家和姚雪垠这样的“高级知识分子”在漂白自己时的尴尬。无论他们怎样挣扎,“在场”的身份决定了他们没有能力摆脱历史的羁绊。

  原载光明网

brecht 2007-03-15 00:47
臧克家批判邓小平的诗:

八亿人民齐怒吼(二首)

第一首:工农兵铁拳齐高举(略)
 
第二首:声讨邓小平
 
风雷走,地球抖,
八亿人民齐怒吼。
戟手指斥邓小平——  
钻进死胡同不回头。
反动气焰为何这样嚣张?
一小撮坏人跟他走。
阶级对垒,路线分明,
泾清渭浊,决不混流!
不肯改悔的走资派,
逆流而动一小丑。
复辟阴谋成泡沫,
好梦破灭剩枕头。
病树刨根栽红花,
春光融融满神州。

1975年《诗刊》第五期

vonche1 2008-02-21 02:42
也谈杂文

臧克家  (1985.08.22)《人民日报》

杂文,是散文之中的一枝。

杂文,自古以来就被肯定而且为读者所欣赏。文起八代之衰的大文豪韩愈,他的《杂说》就大大有名。王安石的《读孟尝君传》,笔势矫健,不足百字而胜义迭出,为历代传诵之作。

“五四”以来,语体代替了文言,杂文论事讽世,以战斗的新姿态出现。有专门性的刊物如《质文》,如《野草》;有报纸副刊如《申报·自由谈》,作为它的用武之地,反对陈腐,呼唤新生,及时地起了战斗作用,立下了汗马功劳,鲁迅先生就是它的旗手。他的创作,开拓了杂文的疆域,扩大了杂文的声威,打击了敌人,教育了人民,影响之大,无与伦比。

近年来,杂文有新兴气象,专刊与专报,如春林的哨箭。以文章号召,以作品实践,渐为全国读者所注目。

革新的时代,产生革新的杂文,这是势所必然。

杂文隶属于散文,但它卓然而立,独具自己的特点。

它立命于议论,却与大块论文不同,它以短取胜。洋洋洒洒的宏论,似大炮齐鸣,声震百里,而杂文呢,象匕首,刺杀制胜于五步之内。

杂文创作,首要的是对时代气氛有深刻的感受,对现实生活有亲切的了解,是非清楚,爱憎分明。对阻碍发展的障碍,有痛恨之感;对健康的事物有喜爱之情。心中有浩然正气,笔下才有横扫千军之力。

杂文佳作,笔锋常带感情,但它与抒情散文又有别。抒情散文,尽量挥洒,以此动人,引起共鸣。而杂文正相反,把内心的炽热感情,化为冷峭的字句,使它一个个掷地有声,字句很少而容量很大,读了之后,令人深思,令人猛省,以少胜多。

杂文也有别于记叙散文,它不需要有头有尾,娓娓说来。它需要以事实为根据,独抒己见,以理服人。

艺术概括力对于杂文,好似它对于诗,最忌凡庸,拖沓是散文的大敌。

杂文是文学作品,而不是别的。好的作品,要有文彩。篇幅短小,而生动多姿,使人从中受到教益,同时得到美感享受。杂文,要有所为而作。立意要新,感情要深,文字要俏丽而隽永。橄榄虽小,但耐咀嚼。

如果一篇杂文,令人读了留不下印象,或觉得它只说了不少俏皮话,这样的杂文只能是泛泛之作。

多读书,加深自己的文学修养,磨砺笔锋使它常如新发于硎。杂文运用的材料的质底很杂,经艺术高手熔炼,会产生出精纯的一根根钢条来。*

萧瑟秋风 2013-05-07 22:02
臧克家笔下的向阳湖——赏析臧克家同志的《忆向阳》
http://www.wgw1966.tk/read.php?tid=38830

萧瑟秋风 2014-10-25 12:58
顶起!

qazmlp 2014-10-27 09:40
臧克家同志是真正的无产阶级诗人、无产阶级文学家,批邓二首写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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